教室裏人擠人。課堂還沒開始,講台前有人除錯音響。投影上顯示著這次的課的主題:《品牌視覺》。
門口忽然一陣喧嘩。
“快快快,老師要點名了。”室友拽著沈硯舟往裏塞,“你就坐最後一排,別出聲。”
沈硯舟看了一眼時間,離上課還有四十秒。他被推進去,肩膀一側,撞上了前排的桌角。
“嘩——”
一隻塑料顏料箱翻倒在地。紅色顏料先潑開,順著地磚縫往外爬,像一條不講理的線。緊接著是黃、藍、黑。筆刷滾出去,停在一雙鞋邊。
沈硯舟低頭,白襯衫上立刻開了幾朵朱紅。
“對不起。”他說,聲音不大,動作很快,蹲下去撿。
他抬頭,認出來了。
是林羨,沒錯!
他記得她,隻是一直以為,那段短暫的關係早就已經結束在那一年,結束在沒有後續的現實裏。
所以再見到她站在這裏,他沒有多想,也不太好多問。
“抱歉。”
語氣平直,像是在對一個普通同學。
他說完就低頭繼續收拾顏料。
那一刻,他很清楚,他認得她,但他以為,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交集。
那女生也蹲下。她沒看他,也沒罵人。手指按住箱子邊緣,先把容易流的那一格扣上,再把散開的筆刷一根根攏回去。
沈硯舟伸手去撿那支最細的勾線筆。
她伸手同時過去。
兩人的手在同一瞬間停住,她把手收回去,換了個角度,繼續撿別的。
沈硯舟把筆遞過去:“這支——”
她抬頭。
視線在半空中停住了一瞬。
沈硯舟。
那個名字在她腦子裏沒有發聲,隻是被迅速確認了一遍。
時間、臉、輪廓,對得上。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慌。
是一個很短、很冷的判斷,他怎麽會在這裏。
這個念頭剛成形,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低頭,繼續撿顏料,動作沒有亂,也沒有慢。
像什麽都沒發生。
隻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再抬頭時,她的語氣已經恢複平直,她接過遞來的筆,沒說謝謝,隻說一句:“別踩到。”
沈硯舟掃了一眼地上的紅色,低聲問:“有紙嗎?”
林羨從包裏抽出一小包紙巾,遞給他。
他蹲下身,把紙巾一張張鋪在顏料上麵,按住邊緣,防止再往外淌。
室友在後麵壓著嗓子笑:“你這身,白穿了。”
沈硯舟回了一句:“閉嘴。”
沈硯舟低頭看了眼襯衫,他用紙巾按了按,顏色沒淡,反而更開。
林羨看了一眼,說:“那是丙烯,擦不掉的。”
講台上傳來老師的聲音:“都坐好。”
人群落座。嘈雜退下去。
林羨把箱子合上,扣緊釦子,動作像在收工具,不像在收生活。她把畫板抬起來,檢查邊角,確定沒髒到正麵,然後把畫板放回桌上。
沈硯舟還蹲著。他把最後一支筆塞回去,抬頭時,正好看見她彎腰去撿掉在椅子旁的橡皮。
衣角掀起一瞬,小腹邊緣露出幾道淺淺的痕,像舊傷,不新,淡得快看不見。
沈硯舟愣了半拍。
他沒認出來那是什麽,也不敢多看,隻覺得心口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撞完不疼,留下空。
她坐下,扣上外套拉鏈,拉到最頂,像把多餘的東西都關進衣服裏。
老師開始點名。
“林羨。”
“到。”她答得幹脆。
“你旁邊怎麽多了個座位?”老師看見她腳邊的空位。
林羨沒抬頭:“我留給我弟。”,因為保姆今天臨時有事,她不得不將孩子帶在身邊。
“帶家屬來上課?”老師皺眉。
林羨說:“他沒地方去。”
老師看著她,想要繼續問。林羨把學生證放桌角,正麵朝外。老師掃了一眼,沒再說話,轉回講台。
沈硯舟坐在最後一排,沒寫字,手指捏著筆帽,聽課像在聽一份不相關的報告。
課間十分鍾,室友湊過來:“剛剛那女生,挺橫啊。老師問她帶誰,她就一句‘沒地方去’。你看她那箱顏料,摔得有點狠,你賠不賠?”
沈硯舟看著自己襯衫上的紅:“賠。怎麽賠?”
室友挑眉:“要微信啊。”
沈硯舟沒接話,林羨把紙往旁邊挪了一點,給畫板留出空間。
沈硯舟說:“剛才撞翻了。你箱子裏有損耗,算我的,加個微信,我轉給你。”
林羨抬頭,眼神很平,沒有情緒:“不用。”
“我弄髒了你顏料箱。”沈硯舟不好意思的說,“你擦了半天。”
“我自己會擦。”她說,“你別給我添新的麻煩。”
沈硯舟頓了一下:“錢不是麻煩。”
林羨收回視線,繼續整理畫稿:“錢在你那邊不是麻煩,在我這邊是。”
沈硯舟沒再往前推,換了句:“那我賠你一套新的顏料。”
林羨說:“不用。”
“那你想要什麽?”他問完才意識到這句話像交易。
林羨抬眼看他:“我想要你下次進門別撞人。”
沈硯舟“嗯”了一聲,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通道:“好。”
下課鈴響。
人群又一次散開。
林羨沒和任何人說再見。她彎腰從座位底下抱起一個孩子,孩子不哭,眼睛半睜,像剛睡醒。她把孩子的帽子扣好,手指在帽簷邊按了一圈,確認不勒。
孩子哼了一聲,抬手抓她的衣領。
“別拽。”她說,聲音很低,卻是命令,“走了。”
她背起包,拎起顏料箱,轉身出門。
沈硯舟站在教室門口,反應慢了半拍。室友拍他肩:“看什麽呢?走啊。”
沈硯舟沒動,他看著她的背影穿過走廊,沒回頭,沒停頓。
樓下公交站,人更多。林羨站在隊伍裏,抱著孩子,肩膀微微前傾,像把孩子和自己都壓住,不讓擠散。
車來,她刷卡,上車,不搶座,不吵。她站在門邊,手臂圈住孩子,腳踩穩,像在守一條線。
沈硯舟站在站牌後兩米,沒上車,也沒喊她。
室友跟上來:“你跟到這兒幹嘛?想搭訕?”
沈硯舟說:“不是。”
“那你看什麽?”
沈硯舟沒回答。他看著車門合上,車走了。站牌恢複嘈雜。
他隻記住兩件事:她刷卡的動作很熟,孩子在她懷裏很安靜。
夜裏十一點,宿舍樓頂星疏月明。沈硯舟架起相機,鏡頭對著月亮,調焦,試曝光。
室友在旁邊叼著煙:“你還真拍啊。明天交作業?”
沈硯舟說:“練手。”
鏡頭掃過校園邊界,越過圍牆,落到校外那片老小區。樓層低,窗多,光雜。
有一扇窗亮得穩定,像沒打算睡。
取景框裏,那個白天被他撞翻顏料箱的女生,背著孩子坐在桌前。孩子的背帶扣在她肩上,孩子頭靠著她背,時不時動一下。她沒有停筆,手腕很穩,螢幕的光照在她指節上,像工作燈。
沈硯舟按下快門,照片裏沒有月亮,隻有那扇窗。
室友湊過來:“你拍人家幹嘛?變態啊。”
沈硯舟把相機收回去:“我沒拍她臉。”
“那你拍什麽?”
沈硯舟看著取景框暗掉的那一瞬,才開口:“拍一個人怎麽把兩件事同時做完。”
室友嗤了一聲:“帶弟弟上學的?”
沈硯舟沒接“弟弟”這兩個字。他隻說:“她不像是臨時帶的。”
室友愣了下:“那她是——”
沈硯舟把鏡頭蓋上,往樓梯口走:“她像是在認真的過日子。”
他下樓,樓道燈一格一格亮起,又一格一格滅下去。沒有誰知道那扇窗裏的人在畫什麽。
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