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撥。
2014年9月1日。
校門口擠滿了人。行李箱滾輪在地磚上磨出一串刺耳的聲。新生拖著被褥,返校的提著電腦包,廣播反複念著“報到”“繳費”“宿舍”。
林羨左手拖著一個28寸行李箱,右臂抱著孩子。孩子一歲左右,睡得淺,臉貼在她肩上,奶香混著汗味。她沒抬頭找迎新點,也沒有往學生宿舍方向走。行李箱卻還是在學工辦門口停了一下。門口貼著一張紙:住宿辦理。
她站了幾秒。
她已經是大二了,理論上不該再來這一趟。
但她還是想確認一次,
規則有沒有哪怕一點點鬆動的可能。
值班老師抬頭,看見她懷裏的孩子,停頓了一秒,問得很平:“這是你弟弟?”
林羨“嗯”了一聲。
老師把表推過來,手指點在“入住人員情況”那一欄:“帶孩子不行。宿舍是集體管理。你這個情況,宿舍不合規。”
林羨點頭,把表推回去:“我不辦宿舍。”
老師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那你去校外租。登記要做,安全責任自負。”
“知道。”
“知道。”林羨抱緊孩子,轉身出去。沒有解釋,也沒有爭。規則擺在那兒,爭贏一句也不多一張床位。
走廊盡頭電話響起,她沒接。第二個響起,她接了。
“到學校了?”母親的聲音壓著,像在辦公室裏,“你爸今天開會,我也走不開。錢我轉你卡上了,房租先交。”
“嗯。”
電話那頭沉了一秒,又說:“你記住,我們對外還是那句話。老來得子。你弟弟。別讓人問出別的。”
林羨沒應聲。
母親歎氣,聲音更低:“不是不心疼。你要我們怎麽替你對抗整個社會?你自己選的路,你自己扛。”
林羨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孩子動了一下,哼了聲,又睡過去。
她說:“我知道。”
母親像怕她誤會,又補了一句:“我們沒趕你走,也沒斷你錢。就這樣。別鬧。”
林羨:“不鬧。”
電話結束通話。螢幕黑下去。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拖著箱子往校外走。路過食堂,迎新誌願者拿著喇叭喊:“新生家長往這邊走——”
她沒停。
校外小區離學校不遠,老樓,樓道潮,牆上貼著“出租”“合租”。她上到三樓,敲門。開門的是個中年房東,抬眼先看孩子,再看她的學生證。
“一個人帶弟弟?”房東問。
“住一起。”林羨說,“我上學,白天會有人來看。”
房東沒追問,指著屋裏:“小單間。獨衛。押一付一。水電另算。你要真住,今天把錢交了。”
林羨把卡掏出來:“現在交。”
房東接過卡,又看了她一眼:“學生帶孩子不容易。我這房子清靜,你也別給我添麻煩,我就不為難你。”
林羨:“不會。”
鑰匙落在她掌心,冰冷。門一關,房間裏隻剩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她把孩子放到床上,拉開窗簾。窗外能看到學校的路燈杆,離得不遠,卻像另一個世界。
她沒坐下休息,先開啟行李箱,掏出一個小包。裏麵是奶粉、奶瓶、退燒貼、幾張零錢和一本記賬本。她把這些放到桌角,像擺工具。
門外傳來敲門聲。物業管理員拿著一張登記表和筆,語氣隨意:“新搬來的?租住登記。和你住一起的都寫一下。”
林羨接過表。紙薄,格子多,一欄欄寫著姓名、關係、身份證號。
管理員看著孩子,笑了一下:“你弟弟挺小啊。”
林羨沒接笑。她把孩子抱起來,孩子睜了一下眼,抬手抓她衣領,小聲哼哼。
林羨低頭,看著孩子的臉。眼睫很長,鼻尖還有點奶漬。她用拇指抹掉,動作很快。
筆尖落在“關係”那一格前,停了幾秒。
不是猶豫。是計算。
“兒子”這兩個字寫上去,會發生什麽,她不用想也知道:宿舍、學籍、鄰裏、戶口、獎助學金、輔導員談話、同學眼神、父母單位電話……一條線扣一條線,最後扣回她自己身上。
她手腕一轉,寫下:
林予川,弟第。
管理員瞄了一眼,點頭:“行。身份證號填一下。”
林羨把孩子換到左臂,右手寫數字。寫得很穩,像在簽一份長期合同。
管理員收表,隨口叮囑:“注意安全。帶小孩兒,晚上鎖門。”
“嗯。”林羨把門關上,反鎖。
屋裏安靜下來。孩子靠在她肩上,重新睡著。她把登記表影印聯放進抽屜,壓在賬本下麵,像壓住一個事實。
外麵路燈亮起來,光從窗縫落進來,把桌麵切成兩塊。她沒有看月亮,也沒有感慨。她把奶瓶洗了,水燒開,奶粉分裝好。然後拿出一張紙,把接下來一個月的支出列出來:房租、保姆費、奶粉、學費......
每一項都能把她壓倒。她一項項寫完,合上紙,塞進書包側袋。
門外有人在樓道裏聊天:“開學了吧?這樓又住進學生了。”
另一個說:“那女的還帶個小孩,真能折騰。”
林羨聽見了,也當沒聽見。她把孩子放回床上,拉好被角,拉鏈一樣拉到頂。動作熟練。
她坐到桌前,開啟台燈。燈光落在那張登記表影印聯上。
“弟弟”兩個字很清晰。
從這一刻起,它不隻是說法。
它進了係統。進了檔案。進了每一次需要填“關係”的表格裏。
她沒抬頭。隻把筆放回筆筒裏,像把一條路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