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本就不大的客廳顯得更擁擠了。
冰冷的棺槨占據了中央的位置。
我躺在裡麵,穿著老公翻箱倒櫃找出來的那件豔紅色長裙。
是我生病前最喜歡的一件。
女兒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條濕毛巾。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我早已僵硬的手指,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我。
“媽。”
她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給你擦擦手。”
“你以前可愛乾淨了,一點灰都受不了。”
她一邊擦,一邊低聲說著,彷彿我隻是睡著了,在聽她說話。
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女兒怎麼擦也擦不完。
“我記得小時候學畫畫,手上總是沾滿顏料,你就蹲在洗手池邊,一點一點幫我搓。”
“搓得可仔細了,指甲縫都不放過。”
“我還嫌你煩,說小朋友的手都這樣。”
她停下來,看著我的手。
麵板依舊佈滿斑駁的痕跡,灰白皮屑在毛巾擦拭下簌簌掉落一些。
女兒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的手背上。
“後來你病了,手上塗滿藥膏,黏糊糊的,我就不願意讓你碰了。”
“我嫌,嫌那味道,嫌那樣子。”
“我甚至冇再好好牽過你的手。”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用力咬住嘴唇,肩膀劇烈顫抖。
我在她身邊蹲下,看著她滿是淚痕的側臉和顫抖的手。
輕聲說:“沒關係,薇薇,媽媽知道。”
“媽媽的手確實不好看了,不怪你。”
女兒當然聽不見。
她擦完一隻手,又捧起另一隻。
更加仔細地擦拭著每一道龜裂的紋路。
“你剛生病那會兒,手上還冇這麼嚴重。”
“夏天我鬨著吃西瓜,你還能拿著勺子,仔細地給我把籽挑出來,一勺一勺餵我。”
“後來你手抖得厲害,拿不穩勺子,挖出來的西瓜都碎了。”
“我就不耐煩,說不要你餵了,自己搶過來吃。”
“其實......其實碎了也挺甜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流得更凶。
“媽,我現在會挑西瓜籽了,挑得可乾淨了。”
“可是我卻冇機會餵你了。”
她終於擦完了,卻冇有鬆開我的手。
而是將我兩隻冰冷僵硬的手合攏,輕輕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
她閉上眼睛,像小時候蹭著我掌心撒嬌那樣,輕輕蹭了蹭。
“媽,對不起,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該說那些話,不該嫌棄你,我其實隻是太害怕了。”
“害怕彆人看我的眼光,害怕自己變得不一樣。”
“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
我伸出手,虛虛地環住女兒顫抖的肩膀,將臉貼近她。
“媽媽知道,媽媽從來不怪你。”
“媽媽知道,薇薇最愛媽媽了。”
“是媽媽不好,生了這樣的病,讓我們薇薇受委屈了。”
可我的聲音,隻有穿堂而過的風聽見。
另一邊,老公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已經戒了很久的煙,此刻卻又點上了,站在陽台,望著外麵沉沉夜色。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他的淚水洶湧而出,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飄到他身邊,伸出手,徒勞地想為他擦去滿臉的淚水。
我的指尖穿過他濕潤的臉頰,什麼也碰不到。
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個曾經為我撐起一片天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