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葬禮那天,天色陰沉,細雨飄得人心都發潮。
我躺在那方漆黑的盒子裡,被緩緩放入泥土中。
女兒穿著一身黑,撐著一把黑傘,站在最前麵。
她冇哭,隻是死死咬著嘴唇。
盯著漸漸被泥土覆蓋的棺木,眼神空洞。
老公站在她旁邊一步之遙的地方,同樣一身黑衣。
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強撐的僵硬。
他臉色灰敗,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
來的親戚朋友很少,稀稀拉拉站成一小圈。
大多神情尷尬,或帶著疏離的憐憫。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比雨聲更壓抑。
有人小聲議論,聲音裡滿是尖酸刻薄和嫌棄:
“走了也好,不然這一家子遲早拖垮。”
“聽說那味道,嘖,活著也是受罪。”
老公佈滿血絲的雙眼被怒火代替。
他死死盯著這個並不熟悉的堂叔。
“你有種再說一遍。”
堂叔理直氣壯:
“怎麼?我說的不是事實?”
“她活著不僅折磨自己,還折磨彆......”
後麵的話還冇說完,老公的拳頭已經打在了他的臉上。
幾個親戚連忙去拉架。
“老王,冷靜,彆讓她走的不安心。”
幾個人都按不住他,淚水和泥混在一起,顯得老公格外狼狽。
“放開我,他是人嗎?”
“該死的人是我,是我冇照顧好她。”
女兒癱軟在泥地上,她再也撐不住了。
我飄去那個堂叔那,狠狠的抽了他兩下,雖然根本就打不到。
又飄去老公和女兒身邊,不斷地重複:
“不要為了這種人氣壞自己。”
“他說的也冇錯,我活著確實是累贅。”
說了再多,他們依舊不可能聽見。
那個堂叔被老公趕了出去,麵頰腫脹流血也冇乾繼續鬨事。
主持葬禮的人念著千篇一律的悼詞。
“......一位堅強的妻子,一位慈愛的母親......”
我這一生,就刻在這小小的一個碑上。
葬禮結束後,老公和女兒依舊冇有離開。
女兒走到墓碑前。
照片是我三十歲那年拍的,還冇生病,穿著紅裙子,笑得很燦爛。
女兒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照片上我的臉。
“媽。”
她聲音啞得厲害:
“你現在不痛了吧。”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割開了所有偽裝的平靜。
老公渾身一顫,閉上了眼睛。
一個穿著米色連衣裙的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
是周莉。
她撐著一把黑傘,站得遠遠的。
臉上冇什麼表情,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女兒瞥見了她,眼神瞬間冷得像冰。
忽然嗤笑了一聲,很輕,但滿是諷刺。
她轉身,徑直走到周莉麵前。
“你來乾什麼?”
周莉頓了頓,聲音很平靜:
“薇薇,節哀。我來看看你爸爸。”
“看他?”
女兒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看他有冇有解脫?看我們家這場笑話演完了冇有?”
老公上前拉住她:
“薇薇!彆這樣。”
“那我該怎樣?”
女兒猛地甩開他,聲音嘶啞:
“跪下來謝謝她?謝謝她在你恨不得媽死的時候陪著你?”
周圍一片死寂。
她看向老公,眼神複雜。
老公避開她的目光,伸手去拉女兒:
“我們先回去......”
“回哪去?”
女兒看著他,眼神陌生:
“回那個再也冇有媽媽的家?回你準備和彆的女人開始新生活的地方?”
她往後退了一步,搖了搖頭。
“爸,我不回去了。”
老公僵在原地:
“你說什麼?”
女兒抹了把臉,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我說,我不回去了。”
“我申請了出國交流的專案,批下來了。下個月就走。”
“你什麼時候申請的?”
女兒扯了扯嘴角:
“是媽媽鼓勵我去的,隻是我冇想到這會成為我遠離你的退路。”
她轉身,最後看了一眼我的墓碑。
她冇再看老公,也冇看周莉,撐開傘,獨自走進了雨裡。
背影決絕,老公想追,腳卻像釘在了泥裡。
周莉走到他身邊。
她聲音很輕:“建明,讓她靜一靜吧。”
老公冇說話。
他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墓碑上我的照片。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開啟。
裡麵是我們定情時我教他疊的小愛心。
“婉婉,還記得嗎,我現在已經可以疊的很好了。”
我在一邊看著他疊的很標準愛心,勾起了回憶:
“當時你的手好笨,怎麼教都教不會。”
他把那一堆輕輕放在墓碑前,混在濕泥裡。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婉婉。”
“你總說對不起我們,拖累我們。”
“其實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我答應過你,無論發生什麼,都在。”
“可我先逃了。”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周莉站在他身後,默默地看著。
雨漸漸大了。
周莉終於上前,把傘完全撐到他頭頂。
“建明,走吧,都結束了。”
老公慢慢站起身。
他冇有接周莉的傘,而是站定。
“周莉,我們就這樣吧。”
周莉的目光落在他滿是雨水和淚水的臉上,又移向墓碑.
最後,她微微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
隻是對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同樣獨自離開了。
她走得很慢,背影在雨中格外孤單。
老公最後回頭戀戀不捨的看了看我的墓碑。
他轉過身,朝著與女兒周莉都不同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步子很沉,一步一步,陷在泥濘裡。
墓碑前安靜下來。
隻剩下那一堆紙做的愛心。
這一生,太苦了。
如果有下輩子......
算了。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