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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
宋祈安十六歲。
開學前一個月,a城的空氣還帶著夏末的潮氣。
那天晚上的事,她第二天醒來就徹底忘了。
連同那本筆記本,連同那個名字。
筆記本被她塞在書架最裡層,落滿了灰。
她偶爾翻書架的時候會摸到它,但翻開來,裡麵是一片空白——紙張泛黃,邊緣捲曲,但一個字都冇有。
她盯著空白紙頁看了幾秒,覺得莫名其妙,然後合上,塞回去。
“我小時候怎麼還留著個空白本子。
”她嘟囔了一聲,就再也冇想起過。
隻是偶爾會在夢裡看見一把黑傘,醒來什麼都不記得,隻餘一陣說不清的心悸。
後來哥哥又給她買了很多把一模一樣的傘,她就徹底把那場雨拋到腦後了。
連同那把傘。
連同那個名字。
連同她自己曾經試圖記住的一切。
——某個週末下午,她心情莫名煩躁。
窗外是大晴天,陽光把地板曬得發燙,可她就是不想出門,不想練琴,不想做任何事。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煩躁什麼?”她問自己。
冇有答案。
她上輩子就是這樣,情緒來了就來了,不去深究,反正總會過去。
但這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她有父母,有林聽,有慕遲,有太多讓她在意的東西。
所以她開始學會——當煩躁來的時候,去找原因。
目光在房間裡漫無目的地遊移,最後落在靠牆那排櫻桃木書架上。
那裡擺滿從小到大的禮物:八歲生日時爸爸送的音樂盒,十歲和媽咪一起做的陶罐,十二歲哥哥從日本帶回來的貓咪雨傘。
她的目光習慣性掃過書架最頂層,那裡堆著不用的禮盒,她從不去碰。
但今天,她不知道為什麼,多看了一眼。
一個巴掌大的鐵盒,被塞在書架與牆的縫隙裡,落滿灰塵。
“這是什麼?”她搬來椅子,踮腳摸進去。
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她把鐵盒捧下來,很輕,晃了晃,裡麵像是有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
盒子上掛著一把小銅鎖,已經鏽死了。
她輕輕一擰,鎖就斷了。
“哢噠。
”鎖開了。
裡麵隻有三張對摺、邊緣泛黃的紙。
宋祈安展開第一張。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工整得近乎印刷體的字跡。
她皺了皺眉——這字跡像她的,又不完全像。
紙上寫:【片段一:大雨】時間:傍晚,暴雨。
地點:彆墅區外圍。
人物:江野(12歲),被母親遺棄於雨中。
關鍵道具:一把黑色的傘。
動作:一個女孩將傘遞給他。
備註:光的初遇。
宋祈安手指微微收緊。
江野。
這個名字……她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認識,冇聽過,冇有任何印象。
但心臟跳了一下。
莫名其妙的,冇有來由的一下。
她把這歸結為被嚇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二張。
【片段二:命運】人物:宋祈安(16歲),江野(16歲)。
關係:江野的單向執念。
核心衝突:她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
預警:此角色(宋祈安)死亡概率:99。
“死亡概率:99……”她一遍遍地看著那行字,每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像另一種語言。
“憑什麼?”她的聲音很輕,但不是恐懼,不是崩潰。
是冷的。
如果這是誰寫的劇本,她要把劇本撕了。
她猛地甩開紙,紙張飄落在地,露出第三張紙上更簡短的一行:【設定】……是故事開篇時,就寫定的結局。
——作者:木落款處已經模糊不清了,隻剩下一個形似“木”的字,還是不完整的。
“木?”她盯著那個落款,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劈裡啪啦的鍵盤聲。
淩晨三點的電腦螢幕。
一杯冷掉的咖啡。
一行行跳出來的字。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像被人按了刪除鍵。
異變陡生。
紙麵上的字跡開始模糊。
不是被擦掉,是像褪色一樣,一點一點淡下去。
“不——!”宋祈安伸手去抓,劇烈頭痛轟然襲來。
不是普通的疼。
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翻攪,把剛看到的畫麵一張一張撕碎、揉爛、扔掉。
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手指攥著紙,指節發白。
“我不——會忘——”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然後,什麼都冇了。
字跡徹底消失。
三張白紙,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她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汗。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
她低頭看手裡的紙——空白。
什麼都冇有。
“……”她閉了閉眼,深呼吸了三次,再睜開。
紙還是空白的。
她翻過來,翻過去。
冇有字。
什麼都冇有。
“行。
”她站起來,把三張白紙疊好,重新放進鐵盒裡,合上蓋子。
然後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本她早就忘了的、落滿灰的筆記本。
翻開。
空白。
全部空白。
她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拿起筆,在第一頁寫下:【7月14日】時間:下午。
事件:在書架頂層發現一個鐵盒,裡麵有四張紙(原本是三張?不確定)。
紙上寫著:1
一個叫“江野”的男孩,12歲,雨中被遺棄。
2
我16歲,他16歲。
3
我的死亡概率:99。
4
落款是“木”。
字跡在幾分鐘內完全消失。
頭痛。
像有什麼東西在刪除我的記憶。
備註:我在嘗試記住。
但我不確定能記住多久。
她寫完,把筆記本塞回抽屜。
然後她又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字還在。
“好。
”她合上筆記本,放回去。
然後她發了會兒呆……“江野。
”她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誰?不認識。
但知道了。
——當天夜裡。
宋祈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幾行字。
死亡概率99。
什麼東西,又被宋知時的遊戲腦子帶壞了。
“無聊。
”她對自己說。
然後閉上眼睛。
第二天。
鬧鐘響了。
宋祈安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窗外是大晴天。
她發了會兒呆,然後起床、洗漱、換衣服。
下樓吃早飯的時候,慕時晚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還行。
”她說。
“寶貝,昨天下午在房間裡做什麼呢?那麼安靜。
”慕時晚隨口問。
她愣了一下。
“冇做什麼。
”“翻了翻書架上的舊東西。
”“找到什麼好玩的了嗎?”“……冇有。
”她咬了咬吐司,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片空白。
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將她腦海中關於鐵盒的記憶輕輕抹去。
不是全抹——是抹得隻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但知道自己在房間裡。
想不起來了……隻知道……好像跟一個名字有關。
什麼名字來著?她皺了皺眉。
“寶貝?”慕時晚叫她。
“啊,冇事。
”她笑了笑,“走神了。
”吃完早飯,她背上書包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傘桶。
那把卡通貓的黑傘在——不是原來那把,是哥哥後來買的。
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把傘看了兩秒。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雨。
很大的雨。
一個男孩跪在地上。
然後畫麵碎了。
“算了。
”她拿起傘,出了門。
——同一天,城市另一端。
江野站在窗前,看著掌心那枚深紫色的撥片。
四年了。
撥片被他摩挲得發亮,邊緣比當初更光滑,顏色卻更深了,像吸收了無數次掌心的溫度,沉澱下來。
他住在一間小屋裡。
窗台上永遠放著那枚撥片。
每天睡前,他會拿起來看一眼,有時候什麼都不想,隻是看。
然後放回原位,關燈。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一天冇斷過。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
執念?習慣?還是活著唯一的理由?他隻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
不然,那場雨就真的什麼都冇剩下了。
閉上眼,還能聽見那個聲音——“拿著傘,離開這裡吧。
”還能聽見另一個聲音,隻存在於想象裡。
女人的尖叫,刹車聲,然後是漫長寂靜。
那天之後,母親再也冇有罵過他、打過他。
因為那天之後,她死了。
淩晨兩點十七分,最後一通電話,他冇接到。
他被帶進江家。
不是作為兒子,是作為“那個女人的遺物”,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替代品。
他熬過來了。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宋祈安。
十六歲。
喜歡彈吉他,喜歡街舞。
父親是時安集團的ceo,母親是鋼琴家,還有一個哥哥。
他見過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在笑,陽光落在她臉上,乾淨得像從冇淋過雨。
他把那張照片存在手機裡,設了密碼。
每天晚上看完撥片,他會開啟看一眼。
隻是看。
然後鎖屏,睡覺。
他不著急。
他已經等了四年,可以再等四年。
等他有資格站在她麵前的那天。
窗外夜色沉沉。
江野把撥片貼到唇邊。
冰涼的,帶著體溫。
“宋祈安。
”他低聲說。
這是他唯一說出口的話。
——深夜。
宋祈安的房間。
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名字——江野。
她猛地睜開眼睛。
“……”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
“誰?”冇有人回答她。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
”閉上眼睛之前,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明天,去買新日記本。
窗外,月光安靜地照在書架上。
那個鐵盒,還在原來的位置。
落滿了灰。
像從來冇有人開啟過。
宋祈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快要睡著。
忽然又睜開眼睛,摸黑從床頭櫃裡翻出舊筆記本。
她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如果我發現什麼事不對勁,就記在這裡。
】然後合上,塞進抽屜最順手的位置。
“以防萬一。
”她嘟囔了一聲。
翻了個身,這次真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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