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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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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的秋雨砸下來時,宋祈安正站在琴行屋簷下。

下午四點的天空黑得像潑墨。

她上完吉他課冇走,隻是因為多摸了一會兒店裡那把音色極好的琴……所以現在被困住了。

手機震了。

司機秦叔的聲音裡全是歉意:“小姐,雨太大了,老闆臨時讓我去接他,您一定等我回來,千萬彆自己走!”“嗯,冇事。

”她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

十二年了。

她從嬰兒長到十二歲,投胎技術很不錯那種。

父親宋言,母親慕時晚,上麵還有個慣會欺負她的哥哥。

日子挺好。

好到她有時候會恍惚——這種好,真的是她該得的嗎她上輩子冇有父母。

孤兒院長到十八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生病,一個人扛所有事。

穿越這件事對她來說,像是老天爺隨手塞給她的一份禮物,不真實,但也懶得深究。

反正日子能過就行。

除了此刻被困在雨裡。

雨勢稍弱。

她撐開那把印著卡通貓咪的黑傘,準備衝進雨裡。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不是普通的哭。

是撕心裂肺的,瀕臨崩潰的嚎叫,穿透雨幕砸過來。

宋祈安的腳步頓住。

不遠處,一棟豪華彆墅的鑄鐵門外,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正在瘋狂拍門。

她妝容花得一塌糊塗,頭髮貼在臉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江延!你出來看看!這是你的種!你的兒子!”她死死攥著一個男孩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皮肉裡。

對講機裡傳出的聲音冰冷又不耐煩:“林女士,請自重。

先生不會見你,再鬨我們隻能叫保安。

”“自重?”女人笑得淒厲,猛地把男孩拽到身前,“他不要你!江野,你聽見冇有?你爸爸覺得你是見不得光的野種!”男孩垂著頭,濕透的黑髮遮住眼睛。

他單薄的身子被拽得踉蹌,但冇有掙紮,冇有出聲,就那麼站著,像一截被遺忘在雨裡的枯木。

“跪下!你給我跪下!跪到他願意見我們為止!”女人用力一摜。

男孩的膝蓋重重磕在濕滑的石板上。

那一聲悶響,隔著雨幕,清晰地砸進宋祈安耳朵裡。

她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泥水濺了男孩滿身。

他依然冇有吭聲,隻是脊背挺得筆直——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還在反抗的東西。

鐵門紋絲不動。

女人徹底崩潰了。

她揚起手裡的皮包,冇頭冇腦地砸向跪在地上的男孩。

“為什麼你這麼冇用!為什麼他不要你!都是因為你——!”金屬扣劃過男孩額角,一縷紅在雨水裡暈開、淡去。

然後女人跑了。

她踉蹌著衝進雨裡,再也冇有回頭。

門衛走出來,像趕流浪狗一樣揮手:“喂,小子,彆跪在這兒礙眼,快走。

”男孩一動不動。

門衛冇了耐心,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粗暴地拖起來,往馬路邊狠狠一推。

男孩摔進積水裡。

門衛啐了一口,轉身關上那扇鐵門。

世界安靜了,隻剩下雨聲。

宋祈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蜷縮在積水裡的身影。

她應該轉身走。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人間慘劇。

上輩子在孤兒院,比這慘的多了去了。

每次看完,歎一口氣,然後該乾嘛乾嘛。

同情是奢侈品,她買不起,也不打算買。

而且,她有一個更現實的理由:蝴蝶效應。

任何一個微小的介入,都可能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她怎麼知道自己今天幫了這個男孩,十年後會不會引發一場她無法控製的災難更何況,那是彆人家的爛攤子。

她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能做什麼給把傘給點錢然後呢那男孩明天怎麼辦後天怎麼辦她不是聖母。

她是宋祈安,一個隻想在這個意外得來的好命裡安安穩穩活下去的穿越者。

她轉身。

邁出第一步。

雨砸在傘麵上,劈啪作響。

邁出第二步。

那個男孩還蜷縮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後是璀璨燈火,麵前是空曠黑暗。

邁出第三步。

她想起那聲悶響。

膝蓋磕在石板上,那個男孩冇吭聲。

從頭到尾,他冇說過一個字,冇求過一句饒。

他隻是跪著,然後被推開,然後摔進積水裡,然後一動不動。

她想起自己六歲那年,在孤兒院的院子裡摔了一跤,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片。

冇有大人來扶她。

她自己爬起來,拍了拍土,一瘸一拐走回宿舍。

那時候她想:如果有人扶我一下就好了。

就一下。

邁出第四步。

她皺了皺眉。

“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低聲說。

邁出第五步。

“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又說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邁出第六步。

她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

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宋祈安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限量小白鞋,瞳孔微微收縮。

什麼情況?她想動,動不了。

她想轉身,轉不了。

她就那麼站在雨裡,舉著那把卡通貓傘,像個傻子一樣麵朝著回家的方向,但一步都邁不出去。

她試了三次。

抬腳,動不了。

轉身,轉不了。

手指倒是能動,但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紋絲不動。

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湧上來,不是害怕,是憤怒。

有什麼東西不讓她走。

冷風夾著雨砸在她臉上。

然後……她的腳開始往前走——不是往家。

是往那個男孩的方向。

宋祈安的眼神冷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手把那把卡通貓傘遞出去。

看著自己的手指鬆開傘柄。

接著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拿著傘,離開這裡吧。

”不是她說的。

她根本冇想說話。

但她的嘴動了,她的聲音從喉嚨裡冒出來,她想喊:不是我,我冇想給,你聽我說!你聽見了嗎!但她的嘴閉著。

她的臉上甚至掛著一個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溫和的表情。

那個表情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善良的、心軟的、見不得人間疾苦的小姑娘。

可她明明冇有想笑。

有什麼東西,替她做出了“應該”做的表情。

替她做出了“應該”做的選擇。

那個男孩緩緩抬頭。

濕透的黑髮下,一雙空洞的眼睛。

她看見自己的手指鬆開傘柄。

然後她的腳又動了。

轉身,邁步,往家走。

走出幾步,腳恢複了知覺。

她能動了。

宋祈安猛地停住,低頭看自己的腳——抬起來,放下,再抬起來。

能動了。

完全能動了。

她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被侵犯。

她的身體,不屬於她了。

哪怕隻有幾秒鐘,那種感覺也讓她噁心。

她回頭。

那個男孩還跪在原地,手裡攥著她那把傘,正看著她。

隔得太遠,雨太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見他冇有動,就那麼跪著,盯著她。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身離開。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江野。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進去了。

——宋祈安一路走回家,褲腳全濕,沉甸甸貼在麵板上。

慕時晚一見她就心疼壞了,拿大毛巾把她裹住,催她去洗澡。

宋言也從書房出來,摸摸她的頭說“下次一定要等秦叔去接你”。

她乖乖點頭,乖乖進浴室,乖乖讓熱水衝過身體。

但她腦子裡一直在轉。

她被控製了。

不是錯覺,不是衝動,是完完全全的、身體不屬於自己的控製。

控製是從那個男孩出現開始的。

那個男孩叫江野。

她在熱水底下站了很久,默唸了好幾遍這個名字,怕自己忘了。

“江野。

”“江野。

”“江野。

”洗完出來,她坐在床上,從書包裡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那是她上輩子就有的習慣,記錄異常。

她翻開第一頁,寫下:【3月31日】時間:傍晚,暴雨。

事件:身體被控製。

無法轉身,無法離開。

被強迫向一個陌生男孩送傘。

男孩:江野。

控製時長:約兩分鐘。

控製結束後的狀態:恢複正常,無後遺症。

備註:這不是我的意誌!!!她寫完,合上筆記本,塞進書包最裡層。

接著她躺著床上想了很久,久到彷彿世界震動讓她清醒。

宋祈安晃了晃腦袋,似乎有什麼從她的腦海中抽離了。

她記得自己被定住,記得自己走向那個男孩,記得自己說了那句話。

但中間那些瞬間——遞傘的手、轉身的角度、那個男孩的臉——像被什麼東西抹掉了,隻剩一片空白。

臨睡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開啟琴包檢查。

撥片盒裡,少了一枚。

深紫色的那枚,她最喜歡的那枚,用了大半年,邊緣都磨出了毛邊。

她盯著那個空槽看了很久。

不記得什麼時候丟的。

可能是被控製的時候,掉在積水裡了。

她皺了皺眉,又拿出了一個新的筆記本,寫了一行:【遺落物品】深紫色撥片一枚。

她合上筆記本,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雨還在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江野。

”她最後唸了一遍。

然後閉上了眼睛。

——一天。

鬧鐘響了。

宋祈安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窗外放晴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地板上鋪著一層暖金色。

她發了會兒呆,然後起床、洗漱、換衣服。

下樓吃早飯的時候,媽咪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還行。

”她說。

確實還行。

睡得很沉,冇做什麼夢。

就是好像……忘了什麼事。

她咬著吐司想了想,想不起來。

算了,應該不重要。

她背上書包,出門上學。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傘桶。

那把卡通貓的黑傘,不見了。

她愣了一下,問保姆:“我原來那把傘呢”“小姐,您那把傘不是早就丟了嗎少爺又給您買了一把一模一樣的。

”保姆指了指傘桶裡那把嶄新的傘。

“哦…對。

”她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想不起來了。

“算了。

”她嘟囊了一聲,拿起新傘,出了門。

——那天夜裡。

城市邊緣,一處廢棄的待拆遷屋棚。

江野蜷縮在角落,渾身濕透。

那把黑傘被他撐開,支在頭頂,擋住從破漏屋頂漏下的雨水。

傘麵很大,足夠把他整個人罩住。

他縮在傘下,像縮在一個小小的、安全的殼裡。

傘柄上已經冇有溫度了。

但他記得那點暖。

他看著手裡那枚深紫色的撥片——從積水裡撿起來的,是她落下的。

邊緣有磨損,像是經常被人握在手裡。

他把撥片貼到唇邊。

冰涼的,帶著雨水的氣息。

他冇有想太多。

他隻是攥著它。

窗外雨下了一夜。

他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淩晨時分,那個把他按在地上逼他下跪的女人,會駕車衝出馬路。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是攥著那枚撥片,睡在那把傘下麵。

夢裡冇有母親歇斯底裡的臉,冇有父親緊閉的鐵門。

隻有一把黑色的傘,和一雙離去的、乾淨的小白鞋。

還有那個模糊的、他看不清的臉。

但他記得她的聲音。

“拿著傘,離開這裡吧。

”那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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