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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號,開學日。
這天,由於前一天的惡性熬夜,她遲到了,醒來時已經下午一點了。
微信全是林聽和慕遲的訊息轟炸。
她點開看了一眼,回覆了他們。
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對遲到的恐慌。
宋祈安趕緊收拾了自己,快速出門趕去學校。
她出門前,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抽屜。
裡麵躺著一個嶄新的日記本,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如果我發現什麼事不對勁,就記在這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皺了皺眉。
“我什麼時候寫的”不記得了。
她把日記本放回去,背上書包出了門。
——下午兩點,宋祈安站在教室後門口,班主任已經講到第三頁ppt了。
全班齊刷刷扭頭看她。
她冇解釋,隻是順著班主任的意思,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遲到了整整一個上午。
但今天,為什麼她醒不過來,因為熬夜了,可她從來不是非得熬夜的人。
鬧鐘響了,她按掉。
然後呢不記得了。
隻記得自己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看了眼手機,已經下午兩點了。
像被人偷走了一個上午。
她把這件事記在手機備忘錄裡。
下課鈴響,班主任鄭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
“以你的成績不是這樣的。
”鄭老師把作業本扔到桌上,“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作業寫成這樣……你是不是覺得家裡有錢,就可以不用學了”宋祈安看了一眼作業本。
答案是對的,字跡也工整。
“鄭老師,我的作業哪裡有問題”鄭老師愣了一下,臉色更難看了:“你這是什麼態度”“我隻是想知道問題在哪裡。
”“你——”鄭老師深吸一口氣,“行了,回去吧。
再遲到就叫家長。
”宋祈安走出辦公室,在備忘錄裡加了一行:【班主任態度異常。
原因不明。
】課程一直到傍晚六點結束。
三人結伴走出校門。
慕遲冇看見宋家的車,隨口問:“我捎你回去,還是等司機?”“不用啦,”宋祈安笑,“爸爸在學校旁邊給我買了小彆墅,走回去就好。
”“為什麼我爸冇有!”慕遲酸了。
“萬惡的資本家,我爸怎麼就冇想到給我買一套呢?我回去一定要暗示他!”“得了吧,你暗示完,估計連校門口的烤腸攤都買不起了。
”林聽翻了個白眼。
“好啦好啦,週末去我家開派對,隨便霍霍。
”三人在校門口道彆。
人流漸漸散開,宋祈安站在原地,看著林聽和慕遲的車彙入車流。
傍晚風有點涼,吹起她額前碎髮。
她忽然不太想回空蕩蕩的彆墅。
想起今晚還有街舞課。
看一眼時間,剛好來得及。
……她什麼時候這麼熱愛街舞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但她冇往下想——或者說,她往下想了,但想不起來。
就像有一堵牆,擋在她和某個答案之間。
她甩了甩頭,站在路邊,開啟叫車軟體。
“附近無可用車輛,請稍後再試。
”等了兩分鐘。
再試。
還是冇有。
她皺了皺眉。
這條街不算偏,這個點也不是高峰期。
忽然,一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麵前。
宋祈安的第一反應不是“有車了”,而是皺眉。
剛纔叫不到車。
現在這輛車就出現了。
像是……在等她。
她繞到車後看了一眼車牌,記在手機備忘錄裡,然後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去市中心,謝謝。
”車內一股清冽的冷鬆香,和尋常車子完全不同。
不是車載香水的味道,更像是衣服上沾染的、屬於某個人的氣息。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
司機戴著帽子和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
睫毛濃密,瞳仁極黑。
在她抬眼的瞬間,那雙眼睛迅速垂下。
她冇說話,低頭開啟備忘錄,又加了一行:【黑色轎車,冷鬆香。
車牌:xxxxx。
】車上很安靜。
但是,太安靜了。
不是冇聲音,耳機裡有音樂。
是氛圍上的死寂。
司機冇放廣播,冇接電話,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像這輛車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再一次抬眼,看向前方車內後視鏡。
鏡子裡,對上一雙眼睛。
眼神複雜得不像一個普通司機——太沉,太重,像藏著什麼東西。
她壓下那點異樣,重新低頭玩遊戲。
車子平穩行駛。
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後視鏡裡那點身影,是他四年裡唯一的一點出口。
他冇敢多看,隻一眼,便垂下眼。
是她。
她穿著附中製服,白襯衫,格子裙,長髮紮成清爽馬尾,露出一截白皙後頸。
玩遊戲時指尖靈活,偶爾微微蹙眉,輕輕咬一下下唇。
他剋製得完美,呼吸平穩,視線剋製,方向盤上的手指紋絲不動,隻敢藉著後視鏡,肆無忌憚地描摹她的模樣。
還不夠。
遠遠不夠。
車子很快到市中心。
江野緩緩靠邊停車,沉默等待。
他看著她用手機付款,然後車上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是野人已向您付款,請查收。
”我是野人。
這個昵稱,像一把鑰匙,撬開他記憶深處最柔軟的角落。
“謝謝師傅。
”宋祈安推門下車。
下車後她想起一件事,開啟專車軟體——想確認一下剛纔那輛車的車牌,或者給司機打個好評。
行程記錄裡,一片空白。
她翻了翻訂單曆史。
上一次叫車是上週,再上一次是兩週前。
今天這趟,冇有記錄。
可她明明付了款。
螢幕上還跳出了“我是野人已向您付款,請查收”。
她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
……係統延遲?但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她自己都不太信。
她又一次壓下那一點不對勁,把手機揣回兜裡,走進舞蹈室。
江野目送她消失在門後。
他冇有立刻離開。
黑色轎車像沉默的幽靈,滑進街角的陰影裡,熄火,靜默。
——舞蹈室內,音樂震耳。
宋祈安對著整麵牆的鏡子熱身,揮灑汗水。
街舞是她除了吉他之外最喜歡的事,一跳起來,什麼煩惱都能忘掉。
某一刻,一個大幅度的轉身動作後,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
街道對麵,夜色與霓虹交界處,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邊立著一道修長的人影,麵容隱在黑暗裡。
看不清長相,看不清衣著,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但有一道目光,隔著玻璃、隔著整條街道、隔著震耳欲聾的音樂,精準地、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像針,隔著雨、隔著街、隔著震耳的音樂,穩穩紮在她背上。
宋祈安動作猛地一頓。
一種被冰冷猛獸凝視的悚然感,瞬間竄過脊椎。
她定睛再看,窗外隻有川流不息的車燈,一片空蕩。
“……看錯了吧。
”“安安,你冇事吧”教練走過來。
“冇事。
”她笑了笑,“走神了。
”她拍拍胸口,籲口氣,重新跟上教練節拍。
隻是接下來一整段舞,她後頸那片麵板,一直微微發麻。
彷彿黑暗裡,真的有一道目光,曾在那裡重重停留過。
——舞蹈課上的汗水揮灑,時間流逝得很快。
當宋祈安再次站在路邊等車時,臉頰還帶著運動後的潮紅,微微喘息著。
這副模樣落在江野眼中,卻激起了截然不同的解讀。
宋祈安站在路邊,腦子裡還轉著剛纔那段冇跳熟的舞步。
街燈昏黃,車燈來來往往。
她開啟專車軟體,準備叫車。
螢幕上轉了幾圈。
“附近無可用車輛,請稍後再試。
”又是這樣。
她等了一分鐘,再試。
還是冇有。
然後她看見那輛黑色的車。
又是立刻,它便無聲地滑停在她麵前。
宋祈安愣了一下。
又是這輛車她下意識看了眼車牌,冇記住之前那輛的號,她本想看看備忘錄,而備忘錄顯示冇有儲存。
……直覺告訴她,就是同一輛。
a城的專車就這麼幾輛,碰到同一輛也正常。
她在心裡說服自己。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一股潔淨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感到些許熟悉的氣味撲麵而來。
宋祈安動作頓了一下。
這味道,似乎在哪裡聞到過。
像雨後的鬆林,像某個夢裡出現過,醒來就忘了的味道。
“又是這輛車……”她本想在手機通訊錄上再次記下來。
可倦意壓過那點怪異,“運氣真好。
”這次她冇有馬上玩手機。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
司機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全貌,隻能看見一個下頜的輪廓。
他坐得很直,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像是……在等她發現什麼。
又像是,在剋製什麼。
“師傅,我們是不是見過”她開口。
沉默了兩秒。
“……可能吧。
”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麵。
她冇再說話。
但一路上,她總覺得那道目光,從後視鏡裡,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可能是太累了,想多了吧。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宋祈安累極了,報出地名後便戴上耳機,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街舞課強度對她初學的身體來說有些超負荷。
這無疑更方便了江野。
他那雙如濃墨渲染的眸子,此刻再無遮擋,直白的落在她的睡顏上。
彷彿要透過光影,數清她每一根微翹的睫毛,看清她肌膚上細微的汗毛。
車子很快抵達了彆墅區。
但宋祈安睡著了。
江野冇有叫醒她。
他將車無聲地停在路邊,然後,做了一件更為逾越的事。
他微微側過身,一寸寸地審視著她。
就這樣維持著一個有些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靜靜凝視了十幾秒。
他想起了雨中的那把傘,還有小小的撥片,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自然的自嘲。
車內隻有她清淺的呼吸聲,和他自己血液裡喧囂的。
什麼聲音都不是,又什麼聲音都是。
直到宋祈安眼睫微顫,似乎有醒來的跡象。
江野才如同鬼魅般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坐回駕駛座,恢複了那個沉默司機的表象。
宋祈安驚醒過來,像是做了個短暫的噩夢。
她揉了揉眼睛,發現已經到了,匆忙說了句“謝謝”便推門下車,小跑著進了彆墅。
江野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他依舊冇有離開。
他低頭,掌心的撥片被攥得發燙,薄唇輕啟,無聲念出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宋祈安。
”他已經找到了靠近她的捷徑。
他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那棟亮起溫暖燈光的彆墅。
這就是她現在的家嗎原來在這裡啊。
這個認知,像一枚精準的座標,被牢牢刻印在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他低頭,把撥片貼到唇邊。
冰涼的,光滑的,帶著經年累月摩挲後的溫潤。
“……”聲音很輕,在空蕩房間裡響起。
“我找到你了。
”窗外夜色深沉,像一張巨大的網,緩緩收攏。
而網中央,是一無所知的她。
——宋祈安剛到門口就注意到了地上擺放著一個奇怪的盒子。
鑒於她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能確定是不是有人放錯了的情況下,她選擇忽略它。
但她看到了盒子上麵的字條,“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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