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半神魂痛------------------------------------------，在地上切出幾道慘白的格子。，睜著眼睛看屋頂的橫梁。木料年久失修，有一道裂縫從東頭延伸到西頭，像被人用指甲狠狠劃出來的。。，說他這個月的月例已經扣光了，因為上個月打碎了一隻茶盞——那隻茶盞是林浩故意撞翻的，但冇人會聽一個廢柴的解釋。中午是廚房的婆子，把餿了的剩飯倒進他碗裡，笑嘻嘻地說“少主身子弱，吃不得油膩”。傍晚是守院門的護衛，攔著不讓進，非要他繞到後門走狗洞。。，該繞路繞路，該吃餿飯就麵不改色地嚥下去。，那種溫吞的、冇什麼脾氣的笑，眼睛微微彎著，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在低頭的那一瞬間，他眼底掠過的是什麼。。。，腳下踩著三千叛徒的屍骨，血從白玉台階上一級一級淌下來，把整座仙宮染成暗紅色。那些人在死前哀嚎、求饒、詛咒，而他隻是淡淡地看著，手指輕輕一握，所有人的神魂便像燭火一樣熄滅了。。。。，把那些畫麵壓回識海深處。
不能想。
一想，頭就會痛。
像現在這樣。
痛是從後腦開始的。
起初隻是一絲細微的抽動，像有根針在骨髓裡輕輕挑了一下。陸塵冇在意，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然後那根針變成了錐子。
一下，又一下，鑿著他的顱骨內側。每鑿一次，就有碎片從記憶的深海裡浮上來，帶著刺眼的光和尖銳的聲響。
他看見一片雲海。
雲是金色的，層層疊疊鋪到天邊，雲海之上矗立著九重宮闕，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轉著七彩的光暈。他站在最高那重宮殿的露台上，身上穿著玄色繡金線的仙尊袍，長髮未束，被風吹得向後飛揚。
身後有人走近。
腳步很輕，像貓踩在絨毯上。
他冇有回頭，隻是伸出一隻手。一隻纖細的手便搭了上來，指尖微涼，掌心卻暖。
“陸塵哥哥。”
聲音軟糯，帶著一點剛睡醒的含糊。
陸塵終於轉過身。
少女穿著月白色的襦裙，頭髮鬆鬆挽了個髻，插著一支青玉簪子。她仰著臉看他，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琉璃，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
青禾。
他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畫麵碎了。
像鏡子被重物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外蔓延，嘩啦一聲散成千萬片。每一片碎片裡都是不同的場景——
青禾坐在桃樹下繡花，針線在她手裡靈活得像活物。
青禾端著一碗藥，小心翼翼吹涼了遞到他唇邊。
青禾擋在他身前，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聲音發抖卻一步不退：“誰敢動陸塵哥哥，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青禾……
青禾……
全是青禾。
陸塵猛地坐起來，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指甲陷進皮肉裡，滲出血絲，但他感覺不到疼。頭顱裡的那根錐子已經變成了燒紅的鐵棍，在腦漿裡來回攪動。
他咬住下唇，把呻吟咽回去。
不能出聲。
這院子破敗，但隔牆有耳。大長老的人可能就在外麵盯著，等他露出破綻。一個真正的廢柴，不該有這種程度的頭痛——除非，他根本不是廢柴。
除非，他識海裡藏著彆的東西。
陸塵跌跌撞撞爬下床，走到牆角的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從頭澆下。
水很涼，刺得他一個激靈。
痛楚稍微退去一點，但記憶的碎片還在湧現。這一次不是溫馨的畫麵了。
是血。
是火。
是漫天飛舞的法術光芒，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他站在廢墟中央，懷裡抱著一個人。青禾。她的月白襦裙被血浸透，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窟窿，能看見裡麵破碎的內臟。
她還睜著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說什麼？
他聽不見。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刀劍碰撞聲，法術爆裂聲。但他隻看見她的嘴唇在動，一遍又一遍，像在重複某個詞。
然後她的眼睛暗了下去。
像燭火被風吹滅，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
“不——”
陸塵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吼，像受傷的野獸。他跪倒在水缸邊，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喘氣。冷汗混著冷水從額發滴下來，在地上積成一灘。
頭痛到了巔峰。
像有兩隻手抓住他的頭顱，用力向兩邊撕扯，要把他活生生掰成兩半。前世和今生的記憶在識海裡衝撞、融合，像兩條狂暴的河流彙入同一道峽穀，激起滔天巨浪。
他看見自己站在仙宮之巔，腳下是萬丈深淵。
身後是密密麻麻的敵人。
為首的那個人，他曾經叫過“師兄”。他們一起修煉，一起曆劫，一起喝過酒，一起論過道。而現在，那人手裡提著劍，劍尖滴著血——青禾的血。
“陸塵，交出混沌本源，饒你不死。”
聲音冰冷，冇有一絲溫度。
陸塵笑了。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曾經溫和如今卻佈滿貪婪的眼睛。然後他抬起手，五指虛握。
“師兄。”
他輕輕說。
“你知不知道，我這個人，最討厭彆人動我的東西。”
下一秒，仙宮崩塌。
三千叛徒，連同那位“師兄”，一起化為齏粉。血雨下了三天三夜，把整片仙域染成紅色。而他站在廢墟中央，懷裡抱著青禾逐漸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
像個瘋子。
像個魔頭。
像……他現在這樣。
痛楚終於開始消退。
像潮水退去，留下滿灘狼藉。陸塵癱坐在地上，背靠著水缸，渾身濕透，分不清是水是汗。他閉著眼睛，等呼吸慢慢平複。
腦海裡那些碎片還在，但不再橫衝直撞。它們像拚圖一樣，一塊一塊找到自己的位置，組成一幅完整的畫麵。
前世。
他是混沌仙尊，執掌三界本源，修為通天徹地。青禾是上古神族最後的公主，身負神族血脈，也是混沌本源的容器。他們相識於微時，相伴千年，早已心意相通。
然後背叛來了。
最信任的師兄，聯合域外勢力，設下死局。青禾為護他，以身為盾，擋下致命一擊。他瘋了一樣殺光所有叛徒，但青禾的神魂已經破碎，肉身將死。
最後關頭，他燃燒自身仙尊本源，強行將青禾的神魂封印，送入輪迴轉世。而他自己，也在那一戰中隕落，殘魂流落凡間，奪舍了一個剛死的少年——
就是現在這具身體的原主。
但奪捨出了意外。
原主的執念太強，殘魂不肯消散，反而和他的仙尊殘魂糾纏在一起。兩股神魂在識海裡廝殺、融合，最終形成了一個全新的意識。
就是他。
陸塵。
有仙尊的記憶和修為，但也被原主的執念影響，性格裡多了幾分佛係和慵懶。修為因為神魂不穩，一直停留在煉氣一層——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實際上呢？
陸塵睜開眼，攤開手掌。
一縷極細的靈氣從掌心升起，像透明的絲線，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仔細看，能發現那靈氣裡夾雜著一絲混沌色，深邃、古老，帶著毀滅與重生的氣息。
築基中期。
他早就突破了。
隻是用秘法把修為壓著，偽裝成煉氣一層的廢柴。一來是避免暴露，二來……他懶得動。
前世殺夠了，也瘋夠了。
這一世，他隻想苟著，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如果可能的話，找到轉世的青禾，護她周全，然後一起隱居，種點菜，養隻貓，看日出日落。
多好。
可是。
陸塵收起靈氣，手指慢慢蜷縮，握成拳。
記憶裡那張臉又浮上來。
青禾仰頭看他，眼睛清澈，聲音軟糯：“陸塵哥哥。”
然後是她倒在血泊裡的樣子，胸口一個窟窿，眼睛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陸塵的拳頭越握越緊，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不行。
不能想。
一想，那股瘋勁就要壓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手，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原本溫吞平和的臉，此刻冇有任何表情。
眼睛是深的。
像兩口古井，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翻湧的暗流。
窗外是林家的宅院，層層疊疊的屋簷，在夜色裡像蹲伏的巨獸。他知道那些屋簷下藏著什麼——算計、傾軋、貪婪、背叛。
和前世一樣。
和……害死青禾的那些人，一樣。
陸塵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床邊，躺下，拉過薄被蓋好。閉上眼睛之前，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誰動青禾，誰死。”
這一次，不是誓言。
是判決。
月光偏移，從窗欞移到牆上。
陸塵睡著了。
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像個真正與世無爭的廢柴少主。
隻有他自己知道，識海裡那片剛剛融合的神魂，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釋放出屬於混沌仙尊的威壓。
像一頭蟄伏的瘋虎。
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