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山地,海邊,平原
週六上午的課程結束時,校車已經停在了羽丘高等學校的路邊。
吹奏部的成員們身後是學校的大門。女生們都拿出了自己的樂器,麵對芋川夏實的鏡頭微笑著,放學出校的學生們被她們手裡的金色吸引了視線。
站在最前麵的是笑容可的校長女士和顧問廣內綾,鬆枝淳從來沒見過廣內老師表情如此正經的樣子。
拍完照後,新聞部的三人看著校長對女生們講了一番話。核心思想就是加油努力,爭取拿個全國金回來,大家都乖乖點頭應著。
等女生們自送校長走進大門,進入學校大樓後,氣氛才變得活潑起來,廣內綾已經走上大巴,任她們鬧騰了。
「夏實夏實,快來重新給我們拍張照!」最活潑的大號首席對著站在旁邊的芋川夏實招手。
女生們按著上台的站位站好,維持著端莊的表情,先拍了一張傳統的定妝照,然後就放飛了自我。
「再拍一張活潑一點的!」管樂組都舉起了自己的樂器,後排的女生們起腳尖,水手服被胸口帶起,露出或平坦或豐的小腹。
作為部長的山見茉季也舉著雙簧管對鏡頭微笑著,跟她之前在舞台上顯露大將之風的姿勢一樣。 ->.
「夏實幫我拍一張痛擊多代的照片!」多代就是大號首席,說話的人是長號首席,她想用長號打多代已經很久了。
長號和大號繞著圈追逐起來。
還有人把長笛拋到空中,讓芋川夏實抓拍下來。
「不可以玩樂器哦,要是摔到地上了怎麼辦。」山見茉季走到部員身邊和善地笑著,芋川夏實沒有拍到笛子,反而抓拍到部長大人教訓人的樣子。
「別玩啦一一」廣內綾站在車門台階上喊,「東京到名古屋要好幾個小時呢,到那邊有你們拍的!」
女生們這才陸陸續續地上了巴土,依然是老樣子,戶鬆友花和山見茉季坐在最前麵。
上車之後,女生看見新聞部的三人組,氣氛又變得尷尬起來。芋川夏實和她的同學瀨下裕美一起坐著,鬆枝淳一個人坐在後排。
看到鬆枝淳,女生們就會想起東京都大會那天在巴士上默默流淚的戶鬆友花,想到她如今可怕的薩克斯。
位於事件中心的兩個人坐得遠遠的,從出發拍照開始,他們就沒有交流過,
完全看不出是同班同學的樣子。
等全員都上了車坐下,看不見戶鬆友花和鬆枝淳之後,氣氛才開始恢復正常。確認人員到齊後,開往名古屋的巴士出發了。
從東京到名古屋有三百二十六公裡,坐新千線隻需要兩小時,但這次沒有望月遙給女生們承擔費用,所以吹奏部隻能坐校車了。
女生們預計要在車上度過四到五個小時,已經有人拿出了紙牌和零食開始玩遊戲,更多人則是跟同伴聊天或者玩手機。
當巴士穿過多摩川上的大橋時,三鷹市已經被她們拋在了身後。鬆枝淳和戶鬆友花坐得很遠,但兩人此時都看向遠處多摩川的一段河岸。
那裡是調布市的區域,也是兩個月前四市合辦夏日祭的地方。
那個花火最為燦爛、流星拂過兩人的瞬間,像一首歌,正在戶鬆友花的腦海裡不斷單曲迴圈著。
少女想起他輕聲哼著的歌詞,「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
那時候她有多喜歡這歌詞,現在就有多討厭。
因為它唱的是永不復還的單程車票。
鬆枝淳想的比少女更多,他首先想起的是那天在河畔的初見,一個被他誤以為可能要輕生的、浴衣鮮艷的陌生少女,
然後是那個換上白紫色浴衣的少女,與他一起坐在昏暗的路邊,站起身時向他伸出的手。那是花火大會的邀請,也是她在最後一步前膽怯的證明。
他最後想起的,並不是花火最美麗、少女最純情的那個瞬間,而是在那之前,她壞笑著揭露自己的傑作一一他身上的浴衣。
那一刻他並沒有告訴她,但是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心是暖的,彷彿河上的焰火,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裡盛開。
但是巴土已經越開越遠了,那段小小的河岸被拋在他們的視野之外。
山見茉季用餘光偷偷觀察坐在身邊的少女,剛剛她的臉色一下子明亮起來,
連眼神都是暖暖的,可是轉眼又暗淡了下去,恢復成這些日子裡的常態。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學姐不用擔心我。」少女突然開口,「我現在感覺自己的演奏狀態前所未有的好,我們一定可以拿到全國金的。」
聽到她這麼說,山見茉季的擔憂反而更加濃鬱了,有些東西避而不談,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了。
巴士經過了禦殿場市,仍舊活力滿滿的大號首席對著車窗外驚呼,「又看見富士山了!」
公路的左側就是富士山的雪頂,右側是明神嶽和連片的山地,穿過其中就能看見被擋住的蘆之湖。
「這是個好兆頭!」大號首席多代篤定地說,她身邊的女生發問了,「為什麼?」
「當初我不是說了嘛,要是拿到全國金就去富士山玩,現在提前見到它了,
說明我們一定可以拿到全國金!」
開車的司機大叔笑了起來,多代有些惱羞成怒了,「大叔你笑什麼嘛!」
於是大家都笑了起來。
巴士沿著公路開到靜岡的服務區時停了下來,司機下車暫時休息,還沒睡的人也選擇下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心裡有事的兩個人當然沒有睡著,他們先後下了車,山見茉季也跟在戶鬆友花的後麵下車了。
服務區正好修建在懸空的公路處,右側可以看見山穀向平原蔓延。
懷有心事的人們自然地走向服務區平台的邊緣,視野更加開闊,有利於心情舒暢。
「啊,好像可以看見海。」鬆枝淳聽見跟他隔了一段距離的山見茉季說。
努力遠眺,跨過山腳小平原上的城市群,確實可以看見遠處有光線波動著,
像是魚鱗一般。
靜岡本就臨海,可惜司機沒有選擇走海濱公路,不然車上的女生們一定會興奮地睡不著覺。
「確實能看見呢。」站在山見茉季兩旁的少年少女異口同聲地說,他們異地對視了一眼,又很快把嘴閉上了。
山見茉季突然笑了起來,笑聲細碎而愉快。
聽著部長的笑聲,望著遠處銀鱗般的線條,兩人的心情也無奈地放鬆了片刻傍晚五點三十六分,昏昏欲睡的少女們終於抵達了愛知縣名古屋市,明天她們將和另外二十八所學校一較高下的地方。
巴士在旅館邊停下,此時正值日落,乘客們紛紛下車,站在坡道旁的人行道上。
低矮的房屋變成灰白的方塊,順著坡道向天邊疏淡的雲層延伸,淡藍的天空下,日光給建築的側麵刷上明黃的自然漆色。
戶鬆友花跟著山見茉季下車,少女沒發現她的背後就是站在巴士車頭前的鬆枝淳,芋川夏實舉著相機站在他的身旁。
山見茉季站在少年少女的身前,看著籠罩整座城市的靜謐日光,輕聲吟誦。
「多少年來,我一直鍾愛著落日」
「如同少女坐在愛人的馬背上」
「隻是這樣癡癡的喜歡」
如此的日光,輕輕灑在兩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