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哀婉淒絕
鬆枝淳走出旅館大堂,向著坡道上升的那頭望去,是傍晚時眾人沒有看的方向。
晴朗的夜空下,可以看見不遠處名古屋國際會議場的建築陰影,那裡就是明天全國大會舉辦的地方。
廣內綾老師今晚沒有讓女生們亂跑,隻允許她們在旅館周邊逛逛,一是考慮到人身安全,二是怕影響第二天的演奏狀態。
現在是晚上十點多,女生們應該都在自己的房間裡準備睡覺了,經過她們的房間時能聽見細微的私語與笑聲。
大半天都在路上度過,鬆枝淳一身的精力無處釋放,他走到坡道的盡頭,是個公園。
散散步,回去洗個澡再睡覺吧,他從寫著「白鳥庭院」標牌的小路走進去。
這是一座小型的園林,沒有圍牆,隻有修建過的樹叢,大塊的長石鋪在草叢裡,就形成了路。
夜已經深了,雖然有路燈亮著,但一個人走在庭院裡的鬆枝淳還是感覺到陰森的涼意。他穿過池塘上的石板路與沿岸的大片草坪,來到庭院邊緣的河邊。
夜裡來到這種地方就像是走迷宮,他不喜歡,鬆枝淳沿著河道向上走,很快就出了彎彎繞繞的庭院。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條河叫堀川,穿過整個名古屋市,鬆枝淳很快就看見了名古屋國際會議場的背麵,如果沿著坡道向上走,應該已經快到盡頭了。
又是個公園,鬆枝淳看著麵前「白鳥公園」的牌子,不同於之前的庭院,眼前平坦而開闊,種滿了櫻樹,大多數過了開花的時節,河邊的幾株卻開放著。
獎章櫻、寒緋櫻和東櫻都會反季節開放,鬆枝淳在準備競賽時背過,他走近觀察這些不合時宜的櫻花,旁邊是座橫跨河麵的石橋。
他站在橋上,看著飄落的粉色花瓣落在堀川裡,隨水流飄零。
石橋對麵又是座公園,熱田神宮公園,鬆枝淳懷疑是不是名古屋所有的公園都建在這一塊。他沒有過去,看著少女從橋對麵走來。
戶鬆友花披著米白色的針織衫,一隻手撩開低矮的樹枝,走到了橋上。
「鬆枝同學也是睡不著來看櫻花的嗎?」
「隻是散步而已。
這樣都能遇見,兩人在心中胃嘆,他們總是這麼默契。
「時間很晚了,明天還有比賽,戶鬆同學早點回去吧。」
戶鬆友花點點頭,從鬆枝淳的身邊走過,他看了眼公園裡流浪者的帳篷和無光的小路,跟在少女的身後。
從櫻花樹下走過時,他看著幾朵櫻花落在戶鬆友花的頭髮上,心不在焉的少女並沒有察覺。
如果你喜歡身邊的少女,當花瓣落在她身上時,你可以溫柔地拂去,如果你不喜歡,就請禮貌地提醒她。
但是鬆枝淳選擇不做也不說,隻是看著花瓣在她的髮絲間顫動。
石板小路上隻有兩人的腳步聲,鬆枝淳開口了,「戶鬆同學,以後在陌生的地方深夜出門還是要小心的。」
走在他身前的少女輕輕點頭。
「以及現在的夜晚很涼,公園裡濕氣和寒意都很重,萬一感冒什麼的,明天的比賽就麻煩了。」
兩人走出公園,穿過坡道,回到了旅館前,少女轉過身看著他。
「鬆枝同學是在關心我嗎?」
話音剛落,戶鬆友花的眼神顫了顫,看見了鬆枝淳肩頭的粉色花瓣。
完全沒有思考,她自然地抬起手,把他肩上的櫻花拂掉了。
之後少女才反應過來,兩人都看著她伸出的手。
「抱歉。」戶鬆友花說完之後就轉身離開了,鬆枝淳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身影,少女頭上的花瓣終於掉了下來。
第二天,名古屋國際會議場內,少女們走進位於一號館二樓的世紀大廳,這是會議中心裡最大的演奏廳。
「它有三層座位矣!」大號首席扯了扯身邊人的袖子,驚嘆著小聲說。
女生們抬起頭,看看極為廣闊的劇院式空間,對於她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是第一次在如此正式與高規格的場合演奏。
甚至對於她們的吹奏生涯來說,這可能就是最巔峰的一次演奏了。
「全國大會......」她們的心裡有了沉甸甸的實感。
在準備室整頓完畢後,女生們溜回了世紀大廳裡,這次她們上場比較晚,想要觀察對手們的表現。
「這個好厲害!」
「那個也好厲害!」
她們在最後排無聲驚呼著,直到東海大學附屬高輪台高等學校上台,演奏《暗黑的一千年代》,連驚呼聲都沒有了。
「不用覺得她們很強,我們也是普級全國大會的隊伍啊,而且比起東京都大會時,我們又進步了很多呢!」
山見茉季給女生們鼓氣,她們看著坐在旁邊不說話的戶鬆友花,認同地點頭雖然合奏他們不一定占優勢,但是論獨奏,她們覺得即使是常年全國金的高輪台也不能說完勝羽丘高的薩克斯首席。
半小時後,羽丘高等學校吹奏部上台了,看著眼前的三排空間與評委席的視線,她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東京都時來得緊張。
指揮站上台後,女生們不再胡思亂想,努力心如止水。
第一首課題曲,《風閃耀之時》。
所有人在吹奏時都感覺到,這是迄今為止最完美的一遍,可能是空間寬闊的原因,衝上雲霄的風久久沒有散去。
第二首自由曲,《炎夏永晝幻想曲》。
女生們變得更為專注,但她們並不是為了更好地發揮自己的實力,而是做好全力抵禦戶鬆友花感情衝擊的準備。
長笛吹響蟬鳴,兩個月前的炎熱夏日在名古屋的世紀大廳裡重現,有觀眾伸手抹了抹額頭上不存在的汗。
復調的定音鼓和長號消失了,無盡的白晝盡頭,戶鬆友花的高音薩克斯獨自迴響。
她來了,台下的觀眾們突然升起這個念頭。
少女閉著雙眼,薩克斯在夏日的尾巴裡不知所措,混亂而短促的音符裡,整座大廳的人都感覺自己失去了方向,隻有迷惘的薩克斯聲環繞著。
台下的人們抓緊了座位上的扶手,給自己增加一些確切的實感。
當人們的心中因看不到盡頭的旋律而升起一絲煩躁時,薩克斯悄悄地變奏了。
它開始迎接下一個季節,連原本流暢的旋律都被寒風凍得滯澀起來,枯葉開始堆積,雪花開始落下。
在這淒清的薩克斯裡,原本受困在夏季中的人們反而升起了對那個無序而漫長的夏日的懷念。
但是永恆的白晝已經結束了,夏日不復還,
不再像東京都的演奏時那樣懷著對夏日的眷戀,也不再抱有對未來可能性的期盼,悠揚的薩克斯如冰冷的棺,先是被枯葉埋葬,再被冰雪凍結。
單簧管、大號與長笛漸起,像是參加了一場葬禮,用清朗悠揚的音色,哀而不傷地送別自己的友人。
薩克斯最後的旋律,漫長而無力,即將被釘死在棺檸裡的所有情緒都開始溢位,世紀大廳沉入了沼澤裡。
搞砸一切的悲傷、緊追不捨的執著、塵埃落定的醒悟、無力挽回的悔恨,腐爛又真實的感情,如黑泥般灌入所有人的嘴裡,在他們的腸胃中留下難以抹去的觸感。
彷彿連薩克斯本身都在被拉扯形變,發出呻吟。
哀婉淒絕的長顫音裡,世界迎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