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星期四中午，鬆枝淳一個人端著加麵的湯咖哩烏冬，從食堂視窗邊走遠。
進入就餐區，往常稍顯擁擠的一張張桌麵，今天反倒顯得有些空蕩。
男生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看向不遠處還在一個個視窗邊挑選的褐膚體育生。
是的，他今天中午並不是一個人來的食堂，但是他的同伴既不是戶鬆也不是望月，而是飢腸轆轆的阪室建。
至於為什麼—
舀起一勺熱乎乎的湯咖哩送進口中，鬆枝淳扭過頭，看向食堂窗外呼嘯的陰沉天空。
三鷹市今日天氣，最高溫十三，最低溫七度，雙雙達到東京十一月以來的最低值。
昨天和望月騎車上學時，路上的風已經不小了。今天羽丘高校園裡的風聲卻繼續變本加厲，吹得學校大道上落葉如潮。
這種天氣，願意挨著凍吹著風來食堂吃飯的人當然不多一鬆枝淳和阪室建都是例外，他們是即使多挨會凍也要享受美餐的型別。
囫圇吞下兩口湯咖哩，落進胃裡的熱湯很快驅散體表的寒意，男生抬起頭，自己的同伴還在視窗前站著。
“阪室——”他伸長脖子喊了一句。
站在明亮視窗前的阪室建背對他揮了揮手。
“我在等現做的漢堡肉，鬆枝不用管我，先吃吧！”
於是男生低下頭，他拿出手機、放慢進餐的速度—一這種天氣，要是早早吃完然後拋下同伴，感覺不太好。
挑起幾根烏冬送進嘴裡，鬆枝淳一邊小口咀嚼，一邊看著手機上的訊息。
戶鬆友發來一張照片，是女生們拚在一起的課桌，上麵放著各種麵包和飲料—一份水果三明治和一瓶抹茶在照片上被圈了起來，應該是戶鬆買的午餐。
“怎麼不買瓶熱牛奶配麵包？”男生一邊回復，一邊夾起一片南瓜。
少女又給他發了張拆開包裝的三明治，可以看到夾在麵包裡的大顆草莓和厚厚奶油。
“感覺水果三明治太甜了，配苦苦的抹茶正好~”
“有道理。”鬆枝淳點了點頭，繼續把聊天框往下翻。
望月倒是冇給他發來午飯的圖片—一—她還等著鬆枝給自己帶飯糰呢。
少女隻是發來一條訊息，把自己預訂的燕麥牛奶換成了熱巧克力奶。
“這個配飯糰有點奇怪吧？”
望月遙發來一個高傲黑貓的表情，“巧克力奶感覺暖和一點，更好睡。”
“行吧。”男生嚥下南瓜，又舀起一片豬肉，配著濃湯下肚。
最後是山見茉季—學姐的訊息是上午發來的，當時鬆枝淳在上課冇有看，它自然就沉到了下麵。
學姐發來的是一段視訊，應該是她上午下課時在禦茶水校園裡拍的。
陰鬱的天空下是教學樓的深色外牆，上下課的女生們走在搖擺不止的林蔭路上，不約而同地低下頭，有人伸手壓住自己的帽子，有人瑟瑟發抖地裹緊自己的衣領和圍巾。
拍攝的少女冇有出鏡，隻有溫柔的聲音透過風聲傳來。
“今天冷得有些厲害呢，我在路上得把脖子嚴嚴實實地縮排風衣裡，才能防止冷風鑽進來~”
“————”鬆枝淳想像起學姐走在路上縮頭縮腦的模樣——感覺會像隻憨憨的鵪鶉。
“今天確實很冷。”他放下勺子打字，“中午食堂裡一下子少了很多人。”
明明回復的是兩小時前的訊息，螢幕上的嫩黃鸚鵡頭像卻立刻顯示了已讀，又很快變成了“輸入中”。
“冬天快到了呢~”山見茉季給他發來一條語音，能聽見周圍的電車行駛聲。
“我今天早上起床時收衣服，摸起來又滑又冰的，我差點以為還冇乾呢。”
“我懂。”男生對著螢幕點頭，“剛收起來的衣服就要穿在身上，纔是最可怕的。”
聊天框裡蹦出一個瑟瑟發抖的鵝黃小鳥，看來學姐同樣感同身受。
鬆枝淳正要繼續打字，餐桌上卻傳來了動靜—有人端著托盤坐到他對麵，有溫和濃鬱的香氣飄來。
男生抬起頭，“總算來了啊，你也太慢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卻不是鐵盤上滋滋作響的漢堡肉，而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菌菇雞肉湯飯——
“什麼慢了？”芋川夏實放下托盤，疑惑地眨了眨眼。
“鬆枝在等人嗎？”
“————”鬆枝淳把頭又仰高了一點，看向少女身後。
阪室建剛端著自己的漢堡肉離開視窗，轉身向這邊走來。
他的腳步很快頓住了，高高大大的男生做了個“瞭解！”的手勢，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頭走向另一邊。
鬆枝淳張了張嘴，又看向麵前的少女。
芋川夏實歪了歪腦袋，“嗯？”
“————冇什麼。”鬆枝淳低頭拿起筷子，“今天這麼冷，芋川怎麼還來食堂了。
“”
少女呆呆地眨了眨眼，“鬆枝不也來食堂了嗎？”
“那還是不一樣的。”男生看了眼桌下——
他穿的可是長褲，而芋川卻是製服格裙，她甚至冇穿質的長筒襪，依然是白色的小腿襪。
“你在路上不冷嗎？”
“確實有點冷。”芋川夏實點了點頭，“該換上大腿襪了。”
“可是為了拍到好照片—”她摘下掛在自己胸口的相機放在一旁。
“挨點凍也是值得的！”
原來是為了拍照，怪不得————鬆枝淳夾起一筷子裹滿湯汁的烏冬，和蔬菜一起送進嘴裡。
“所以芋川找我有事？”
少女先理了理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撥開掛在唇角的髮絲，她拿起勺子喝了口大碗裡的熱湯，才愜意地眯起眼睛抬頭說。
“冇事就不能找鬆枝了嗎？”
鬆枝淳眨了眨眼，停下咀嚼的動作。
“不是都說了，我們起碼要用好朋友的方式相處嗎？”芋川夏實不解地看向他。
“我在食堂看到好朋友一個人，過來和他一起吃飯也很正常吧？”
“————”男生側過臉看向遠處的桌子。
阪室建一個人對著漢堡肉張牙舞爪，看樣子吃得很香。
“鬆枝的湯咖哩烏冬好吃嗎？”
鬆枝淳回過頭，芋川望著他碗裡的濃油重湯，眼神有些好奇。
“這個味道有點重，而且加了辣，這種天氣吃倒是正合適。”
“哦————”少女舀了一口自己的湯飯，“是北海道的那種風格？”
“差不多。”
“那我作為好朋友，可以嘗一口嗎？”芋川夏實露出期待的表情。
“其實我之前就想試試來著，但是不知道受不受得了這個辣，就放棄了。”
“————”麵對她亮晶晶的目光，男生又扭頭看了看周圍坐著的寥寥人影。
“好朋友也不行，會被別人誤會的。”
少女的眼神剛要黯淡，他又繼續說。
“不過今天冇什麼人，你想嘗就嘗吧。”
芋川夏實的眼睛又亮起來，她晃了晃手裡的勺子。
“那我吃咯？”
鬆枝淳點了點頭，看著少女的勺子探向屬於他的碗。
芋川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就輕易變得高興或者失落，這種狗狗般的反應，總是會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她，或者說捉弄她。
一當初他剛認識芋川夏實不久，就和裕美同學在這方麵達成了共識。
芋川夏實抬起勺柄，小心翼翼把湯咖哩送進自己嘴裡，少女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大大的，滿是驚喜和新奇的神采。
“香料好複雜！味道好濃鬱！”
她隨後又吐出舌頭，垂著眉眼對男生說。
“確實有點辣————”
“我點的是中辣。”鬆枝淳用自己的勺子敲了敲少女碗邊，示意她喝點清淡的。
“這種冷颼颼的天氣，就是要辣一點吃著才帶勁。”
“那我下次點微辣的好了。”芋川夏實給自己猛灌了幾口菌菇雞肉湯。
“我不想被辣到流鼻涕！”
男生笑了笑，低頭夾起一口烏冬。
“既然冇有事的話，那就趁熱吃飯吧。
於是長桌一角就這樣安靜下來，隻剩下男生的“嗉嗉”吸麵聲、少女吹涼湯飯的“呼呼”聲，還有兩人嚥下熱湯後不約而同的滿足嘆息。
吃完碗裡的烏冬，鬆枝淳捧起大碗喝湯，隨後吐出口中的辣意和熱氣。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又看向另一邊。
阪室那傢夥竟然已經走了一估計是覺得不用等他了。
男生回過頭，麵前的芋川夏實眨了眨眼，下意識加快咀嚼的速度。
“鬆枝要走了？”
“冇事，我等你。”鬆枝淳拿出手機，慢悠悠地吃著碗裡不多的配菜。
“好~”少女笑得很開心，她拿起筷子，夾向浮在男生碗裡的一片南瓜。
鬆枝淳在看著手機上新收到的訊息—一學姐已經到家了。
“今天中午吃自己做的燉菜~”
少女又發來一段視訊，鍋裡的燉菜冒著熱氣，奶白色的湯汁濃稠，一看就知道味道不錯。
“我現在不看教學視訊也能自己做出美味燉菜了呢—等到冬天這麼吃，一定會感覺更幸福的~”
“————”鬆枝淳想起文化祭時黑羽心說的話。
“學姐已經回家了？下午冇課嗎？”他自然地轉移話題。
“冇有課，不過本來是要給老師幫忙的，我請假了。”
“學姐竟然會請假？”
發完訊息的男生抬頭看了一眼，芋川已經快吃完湯飯了。
他自己倒是不著急，不過還得給望月帶午飯來著，回去太晚的話大小姐可就要捱餓了。
“是的，因為明天下午要回羽丘高參加講座嘛，總得準備一下。”
講座————鬆枝淳仰頭望著食堂的天板，搜尋自己的回憶。
走廊的告示欄上確實有寫二年生的講座——“畢業生體驗談”，他之前隻注意三年生的活動安排，冇仔細看。
“原來跟家長會是一個時間啊————”
“什麼？”芋川夏實抬起頭，舔了舔唇角的湯汁。
“冇什麼。”鬆枝淳把打好的“學姐加油”發了出去，收起手機。
“芋川吃好了？”
“吃飽了。”少女乖巧點頭，舀起碗裡剩下的米飯。
“因為從鬆枝那裡偷了點蔬菜吃，所以吃不下飯了—一不過我有把配菜好好吃完。”
“不錯不錯~”
男生的語氣像是父母在誇獎挑食的小孩，芋川夏實卻受用地笑起來。
“那就走吧。”
“走吧~”
把裝著殘羹剩飯的餐具送上回收區的傳送帶，鬆枝淳先去視窗買了份鮭魚明太子飯糰，和少女一起走出食堂。
芋川夏實路上冇有再拿起相機拍照，而是按著自己被風吹起的及肩黑髮，時不時偷瞄身邊的男生幾眼。
鬆枝淳捂著裹在自己懷裡的飯糰，側過臉看她。
“再怎麼按著，也會被風吹亂的吧？”
“冇辦法。”
午餐時熱氣騰騰的紅暈還冇從臉上褪去，芋川夏實摸了摸自己側發上的向日葵髮卡，看向身邊人的眼神有些羞澀。
“我怕鬆枝覺得不好看嘛————”
男生的表情頓了頓，耳邊的風聲和撲麵的寒意似乎都消失了一瞬。
他回過頭，看向眼前落葉紛飛的大道。
“————冇事的，淩亂也有淩亂的美。”
“嗯！”少女的笑意隨風飄遠。
回到教學樓，鬆枝淳先去自動販賣機買瞭望月要的熱巧克力奶，芋川夏實也跟著買了一盒。
“好喝————”少女嘬著吸管，幸福地眯起眼睛。
走在路上的男生看了她一眼，他覺得這款牛奶一般，甜度有點太過了。
不過，或許隻要是和牛奶沾邊的東西，芋川都會喝得很開心？
兩人繼續上樓，走過樓梯轉角時，芊川夏實看了眼窗外陰風陣陣的校園。
“今天這種天氣，鬆枝還要去兼職嗎？”
她現在放學了也經常會在學校裡多逛一會，自然也摸清了鬆枝淳和戶鬆友一起騎車離開的規律。
男生掏出懷裡的飯糰—很好，還是熱乎乎的。
“不去我就冇工資了。”
“好厲害~”少女鬆開吸管，不知在感嘆什麼。
“我現在時間這麼多，要不要也找份兼職試一試呢？”
“芋川冇有兼職的經驗吧？”
芋川夏實點了點頭，“鬆枝打工的文學館還招人嗎？我覺得我可以當展覽攝影什麼的。”
鬆枝淳搖了搖頭，“應該冇有。”
“不過圖書館員的職位應該是要招的，時間比較自由，零經驗也可以輕鬆上手。”
“真的嗎？”少女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真的。”男生笑起來，帶著一點捉弄的味道。
“因為今天我就要辭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