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點,鬆枝淳走進世田穀圖書館時,櫃檯裡依然是不見人影。
“……”男生走進櫃檯內,把手裡的揹包放到櫃檯上。
按照館員的工作要求來說,交接時起碼應該看著對方到崗纔對。雖然大家基本都是預設到點上下班,不過戶鬆友走得如此乾脆利落、不留人影,還是讓他感覺有些怪怪的。
就像在刻意避著自己一樣。
畢竟連來棲和望月都已經悄悄“探視”過了,按戶鬆的性格,冇有耍什麼小手段反而顯得更奇怪……
拿出練習冊和昨晚看完的《癡人之愛》,鬆枝淳把揹包放到一旁的空座椅上。他開啟櫃檯底下的櫃子,裡麵躺著幾個倒扣的水杯。
自己和戶鬆的配套陶瓷杯在一堆杯子裡顯眼極了,男生拿起自己的杯子,動作隨後頓了頓。
這兩天定時出現在他杯子底下的茶包,今天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貼紙。
鬆枝淳撕下貼紙,看著軟綿綿白兔臉上的娟秀字跡。
“淳君下午好,今天的晚班也辛苦了~”
並不是單純的打招呼,貼紙上還有個向上的箭頭,男生抬起頭,櫃檯上收拾得乾乾淨淨,除了他帶來的東西,隻有一本工作日誌擺在正中。
拿起工作日誌,下麵又出現了一張兔子貼紙,鬆枝淳眨了眨眼。
這算是什麼?尋寶小遊戲嗎?
獎勵應該是失蹤的茶包……男生一邊想著,一邊在櫃檯後坐下,閱讀新貼紙上的內容。
“聽千代子小姐說,晚班訪客不多,值班又是一個人——淳君已經從公寓裡搬了出來,在家是一個人,上班也是一個人,會不會感覺生活有些枯燥呢?”
“所以我才寫了這些便利貼,想要帶給你一些趣味——畢竟淳君不想和人見麵,我就隻能采用這種方式了……”
字跡末尾是一個新的箭頭,斜斜指向固定在桌上的台式電腦,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粉紅愛心。
鬆枝淳無奈地笑了笑,除了少女細膩體貼的心思以外,他還感受到了戶鬆友的小小怨念。
辦理借閱的讀者拿著書籍走向櫃檯,男生把手裡的兩張貼紙塞進口袋,臉上揚起溫和的笑容。
“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等櫃檯前又回到空無一人的狀態,鬆枝淳聽著乍起的蟬鳴,把手伸到電腦顯示器的背後摸了摸。
不出意料地找到了第三張貼紙,他閱讀的速度比先前快了幾分。
“早上做借閱登記的時候,忽然發現淳君自己昨天借了本書。”
“《癡人之愛》,可惜圖書館裡冇有第二本,我隻好找了個櫃檯的監控死角,偷偷在手機上讀了一會。”
“我看的時候想到了某個討人厭的傢夥,淳君應該不會變成她的俘虜吧?”
這次的箭頭旁多了一行小小的註釋:“閱讀完畢後,請把它貼在電腦螢幕的下邊緣上。”
鬆枝淳按著指示操作,空心的箭頭指向工作列上開啟的備忘錄圖示。
點選過後,不大不小的文字框跳到圖書館管理係統的介麵上。
“淳君到底在思考些什麼,我現在已經很清楚了。”
“就像之前說的,我不會反對你的決定,戶鬆友會是永遠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但是我希望你做出決定後,可以第一時間告訴我。”
“唯獨被淳君隱瞞的滋味,我不想再品嚐一次……”
滑鼠遊標停在這裡不動了,鬆枝淳心裡的淡淡溫情逐漸退去,歉疚感跟著上浮。
戶鬆指的是自己當初和學姐的地下戀情——原本說好了,有喜歡的人要先告訴她的。
在心中再一次拭去少女臉上的淚痕,男生看向備忘錄上的最後一行文字。
“茶包就在淳君製服的口袋裡,泡的時候記得加點冰塊~”
他低下頭,館員圍裙的口袋又深又大,即使裝點什麼東西也冇那麼容易發現。
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鬆枝淳拿出抹茶色的包裝袋,上麵貼著最後一張兔子腦袋。
“放在我留下的保溫杯裡,一半冰塊一半水,等兩個小時就可以喝了~”
男生把“有事暫離”的立牌放在檯麵上,捧著保溫杯和茶包去了茶水間。
幾分鐘後,他回到櫃檯,把冰萃著茶水的白色保溫杯放在眼前,對著它發呆。
就算一個人搬出公寓、一個人上班,也不可能做到完全跟少女們脫離關係,不受她們影響。
不過鬆枝淳已經有心理準備了——自己內心的天平早已傾斜,再猶豫拖延下去也冇什麼必要。
男生拿出手機,搜尋東京這幾天大大小小的活動。
等窗外天空的溫度逐漸冷卻,徹底轉變成深紫的夜空後,他點開聊天列表,找到那個溫順純潔的兔子頭像。
“友後天晚上有空嗎?”
“當然有啊~”少女回覆得很快,完全見不到半點寫在電腦備忘錄裡的複雜情緒。
“淳君有什麼安排嗎?”
“我們去隅田川放水燈吧。”
鬆枝淳看著螢幕裡的聊天框裡停頓片刻,隨後跳出一條短短的語音訊息。
“好~”
他放下手機,開啟擰緊的保溫杯,濃鬱的茉莉香湧入空氣中,讓人心曠神怡。
冰塊已經差不多融化了,甘甜的茶水漫過唇齒,馥鬱的香氣沖淡腦海裡的思緒,鬆枝淳轉過頭望著窗外。
夜空向著遠處的樓宇蔓延,拉遠的暮色微微泛淺,一架飛機從城市上空掠過,看不到鋼鐵的形狀,隻有航行燈閃爍著,徐徐劃破暗沉的天際幕布。
是時候做決定了,他想。
八月十六號,鬆枝淳搬出三鷹台團地的第六天。
下午四點半,男生走出上野地鐵站時,身穿白裙的少女已經等在出口,笑意盈盈地向他揮手。
戶鬆友站在路旁的樹蔭下,看著鶴立雞群的男生向自己走來。
“淳君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鬆枝淳停下腳步,看著麵前少女的清純眉眼。
“我以為會比你早到一點的。”
“我在外公家吃的午飯嘛,離這邊比較近。”戶鬆友笑了笑。
“盂蘭盆節啊。”兩人向不遠處的上野公園走去,“你和我出來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少女的語氣理所當然,“我們平時和外公家也冇什麼往來啦。”
“而且我和外婆說了今天要約會的事,她馬上就興沖沖地催著我出發了呢。”
男生笑了笑。
“我倒是冇想到淳君這麼快就來找我了呢。”戶鬆友側過臉看向他。
“你已經決定好了?”
“……現在還冇有。”鬆枝淳抬頭看了眼天空。
東京今天是區域性多雲的天氣,遠處的天空被雲層籠罩,近處則是乾乾淨淨的淺藍色,夏季獨有的積雲悠悠飄過——雖然還冇有入秋的涼,但熱感也不明顯了,算是適宜出門的天氣。
“不過在明天之前就會決定好的。”
“這樣嗎?”少女歪了歪腦袋,試探著牽住他的手,“那我現在算不算是在作弊?”
男生搖了搖頭,“這也是為了讓我心裡的天平傾斜得徹底一點。”
“……”戶鬆友望著他的眼睛,“這樣會讓我有點緊張呢。”
鬆枝淳笑起來,握緊她的手,“燈會要等晚上纔開始,先在上野這邊逛逛吧。”
本來還想早點知道答案呢……少女不甘心地撅起嘴唇。
她很快收斂起表情,棕褐色的瞳孔又變成無害的溫柔模樣。
“所以先去哪裡?不忍池?袴腰廣場?商店街?上野的夏日祭,活動可是很多呢。”
男生思考了會,“先去不忍池吧。”
“趁著天色還早,先去看看荷。”
無論什麼時候來,上野恩賜公園似乎總是這幅人頭攢動的模樣,少年少女找了條小路,避開密集的人群前往池邊。
“上次來上野還是看櫻的時候呢。”挽著心上人的手臂,戶鬆友臉上浮現出回憶之色。
“一轉眼夏天都要結束了,時間過得好快。”
鬆枝淳看著林蔭另一邊隱約的人群,“最後一年了,剩下的日子會越來越快的。”
他並冇有讚同少女的話——在男生看來,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可太多了,多到有些漫長,讓人目不暇接。
和戶鬆的假戲真做,給芋川當演員,給來棲當保鏢,和望月戀愛……
失敗的分手,墜落的偶像之路,再次出現的係統,以及少女們各式各樣、或直接或間接的感情壓力。
從春天到夏天,不到半年的時間,鬆枝淳關於未來的設想已經徹底天翻地覆了。
“時間越快,越要用心感受才行。”戶鬆友笑眯眯地說,“可不能讓它隨便溜走了呢~”
男生緊了緊兩人牽在一起的手當作迴應。林蔭小路來到儘頭,雖然還冇見到荷,但是密集的風鈴聲已經傳到了他們耳邊。
漫步池畔,開闊的晴空率先入眼,隨後纔是地麵上搭建起的各色棚攤。這是不忍池邊的古董市集,已經不分晝夜地舉辦了一個月——雖然都是些字畫瓷器擺件之類的小東西,平時放在商店裡並不起眼,不過人們被陽光炙烤出的浮躁和慵懶,發泄在這些意義不大的物件上倒是正合適。
不在琳琅滿目的商品前多加停留,鬆枝淳摟住身邊少女的肩膀,護著她穿過人群,走向不遠處架在池上的廊橋。
人流在此駐足分割,像是魚群般交錯來回。戶鬆友依偎在男生的懷裡,看著他的手臂抵住周圍人的肩背,圈出一片屬於二人的小小空間,堅定地向前移動。
安心感油然而生,少女依戀地蹭了蹭心上人的臉頰,她柔軟的棕褐眼眸像是蜂蜜般甜蜜粘稠。
離開人群,大片大片的綠色在兩人眼前顯現,不忍池上滿是碧綠的荷葉,在晴空下隨風搖擺,掩映著錯落盛開的淡粉荷。
鬆枝淳鬆開懷裡的少女,看著眼前分開荷塘的迴廊。
一盞盞透明的風鈴懸掛在廊橋頂端,天藍色的鈴紙搖曳著,清脆的鈴聲彙成有形的風,向他們撲麵而來。
“哇……”戶鬆友張開雙唇,眼神有些恍惚,“比春天的不忍池好看多了。”
“彆光顧著看啊。”男生笑著挽起她的手。
兩人踏上廊橋,鈴聲像是林間的驟雨落下,蓋過遠處人群的喧囂。
廊橋不長,隻是在池畔構成一個小小的迴環,他們很快走到了中間折回的平台。
這一段冇有風鈴,也冇有廊頂的遮蔽,少年少女不約而同地仰起頭,看向籠罩頭頂的天藍波濤。
視野邊緣環繞著荷葉和風鈴,襯托著漫無邊際的藍色——彷彿連心靈都跟著輕盈起來,化成雲朵飄上了半空。
少女的聲音在鬆枝淳耳邊響起。
“站在淳君身邊,看著夏天這樣收尾,我現在感覺幸福極了。”
“那就好。”男生依然望著天空。
他今天之所以會約戶鬆出來,也是為了消彌少女曾經難以忘懷的痛苦。
少女可能不記得,但去年的今天,八月十六號,是鬆枝淳和山見茉季在京都看五山送火的日子。
而望月遙當初找到戶鬆友,給她看的二人接吻的照片,正是在五山送火時拍下的。
這件事鬆枝淳不久前才知道,是模擬裡的戶鬆友告訴學姐,學姐又告訴他的。
男生低下頭,看向自己身邊幸福而滿足的清純少女。
望月殘忍又狡猾,戶鬆狡猾又殘忍……他隻能在心裡這樣無奈地想。
那些痛苦而醜陋的回憶是難以抹去的,鬆枝淳能做的,隻有和少女留下足夠美好的嶄新回憶,努力將其掩蓋。
對少女們來說是這樣,對他自己來說也是這樣,男生扶著欄杆,看著近在眼前的荷葉。
隻有這樣,自己才能一點點對過去介懷,變得足夠貪婪,貪婪到試圖把一切都握在手中。
所以今天和戶鬆友的約會,也是為了在自己衡量愛意的天平上再加上一塊砝碼,好讓身邊的少女能和望月遙勢均力敵。
這樣的自己,應該能下定決心了吧?鬆枝淳扭過頭,看向他們不知何時又牽起的手。
不過在做決定之前,他最後還有一件事要做。
和戶鬆友分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