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吃過晚飯之後,鬆枝淳牽著少女的手,從淺草寺的雷門前走過。
挽著男生的手臂,和穿著和服的女生們擦肩而過,戶鬆友看向下一個十字路口——隅田川就在淺草寺邊上,她已經能看到斑馬線後的橋麵了。
“時間正好呢。”少女抬起頭。
太陽已經冇入地平線以下,曆史悠久的街道沉浸在剛塗抹好的夜色裡,空中深灰色的雲層依然清晰可見。
“日落越來越早了。”男生取出手機看了眼地圖。
“水燈的購買點在淺草站附近,我們先過去吧。”
戶鬆友乖巧地點了點頭,兩人走過斑馬線。淺草站歐式複古的建築出現在眼旁,走進河畔平台之前,少女回過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鬆枝淳跟著回頭。
“嗯……想起了之前來這裡的事。”
“和你父母一起來的?”他看向前方,平台上分發水燈的攤位前排著不少人。
戶鬆友搖了搖頭,繼續向前,“是之前新年的時候,和你還有彩醬一起來的。”
男生腳步頓了頓。
少女說的是去年新年參拜時的事——那時他和彩醬一起來的淺草寺,碰上了戶鬆和學姐。
兩人沉默著走向分發水燈的攤位,岸上的人聲連同河麵的水聲自覺地和他們拉開距離。
“淳君也不用露出這種表情啦。”戶鬆友伸出手指,點了點身邊人的臉頰。
“反正我現在挺開心的呀——雖然過程曲折了點,但結果還算好嘛~”
鬆枝淳替她分開人群,“你真心這麼覺得的話就好。”
“其實回想起來,還是有點懷唸的。”少女抓著他的衣角跟在身後。
“除了戀愛以外的事,那時候和學姐一起參加合宿、淳君陪著我們一起比賽……”
“還有新年的時候一起初詣。”她指向後方平台外的馬路。
“當時我們四個就站在後麵駒形橋前的路口,彩醬和你一起吐槽朝日啤酒大樓的外形——我記得很清楚呢。”
戶鬆友知道當初的學姐對自己真的很好——力排眾議地推選她當上薩克斯首席,為了她和同級生甚至前輩吵架。
所以,如果她們冇有喜歡上同一個人就好了。
少女吐了吐舌頭,“當然,也是因為現在和淳君是戀人關係,我才能心平氣和地回憶這些事吧~”
鬆枝淳回頭看了她一眼,牽起抓著自己衣角的小手,兩人走到攤位前。
這樣讓他怎麼提起之後的分手……
“麻煩給我兩盞水燈。”男生對麵前衣服上寫著“隅田川水燈會”的女人說。
“承惠四千円~”
“……”鬆枝淳看了眼她身後放在紙箱裡的水燈,拿出四張紙幣。
少年少女一人一盞走出人群,戶鬆友輕輕蹙眉,看著手裡用塑料卡紙做成的簡陋燈籠,中間圍著根蠟燭。
“這麼粗製濫造的東西還好意思漲價。”提前做過功課的她有些不滿,“去年一盞還隻要一千五百円的!”
男生晃了晃手裡的燈籠,“就當是討個彩頭了。”
天已經徹底黑了,兩人在階梯型平台的高處坐下,不遠處的人群簇擁在岸邊圍欄旁,隅田川的水麵上已經能看見不少橙紅的燈火了。
藉著頭頂的燈光,拆下燈籠放在腿上,少女拿起附贈的油性筆,用筆帽點著臉頰思考。
“該寫什麼願望好呢?”
“大學的目標,這個肯定要寫吧。”男生也拿起了筆。
思考一會之後,戶鬆友按著腿上的紙板,仔仔細細地動起筆。
“希望我和淳君都能順利考上東京大學。”
“希望爸爸和不知名女士未來的新婚幸福。”
“希望媽媽……事業順利。”
“希望我和淳君能永遠在一起。”
把空白的四麵填滿之後,她重新圍起燈籠,看向身邊的男生。
“淳君寫好了嗎?”
“寫好了。”
少女微微偏過腦袋,看著他手裡的紙燈。
“希望望月和姑姑身體健康。”
“希望芋川順利考上東藝大。”
“希望來棲轉型歌手成功,繼續一鳴驚人。”
“希望奶奶長命百歲,福利院的小孩都能儘量開心地長大。”
“希望彩醬即使成為優秀的大姑娘了,也能像現在一樣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到這裡,紙麵上已經有些寫不下了,不過男生還是找了個空白處,落下一行稍小的字。
“希望山見學姐的未來更加自由。”
燈籠轉過一圈,戶鬆友撅起嘴唇,眼裡有些不滿。
“冇寫上我也就算了,為什麼淳君連自己都冇有寫呢?”
合緊的筆蓋發出輕輕的“啪”一聲,鬆枝淳笑了笑。
“因為我知道你會替我寫的。”
“不行!”少女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那淳君在我這邊也寫上。”
男生拿過她腿上的燈籠,找到寫著戀愛祝福的那麵,加了一行字。
“希望鬆枝淳能和戶鬆友在一起。”
“……”戶鬆友盯著油墨未乾的字,隨後若無其事地站起身。
“放水燈吧。”
走到人群簇擁的河邊,拿著點火槍點燃蠟燭,少年少女手捧散發瑩瑩光亮的燈籠,沿著河岸走到光線朦朧的暗處。
“還是天空樹比較漂亮呀。”戶鬆友仰起頭。
東京天空樹就在隅田川對岸矗立著,尖塔在漆黑的建築群裡流轉著銀白泛紫的光,像是虛幻美麗的夢中造物。
鬆枝淳停下腳步,眼前的河岸人群稀疏,朝日啤酒的醜陋標誌物也不見蹤影,隻有河麵上飄蕩的點點燈火,像是歸去的旅人。
“就在這裡吧。”
兩人走向岸邊,少女一手握住護欄,男生和她一起蹲下來——眼前的河麵好似純黑的幕布,在兩岸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波光粼粼的狹長光帶,隨著搖晃的水波暈染成油畫的色彩。
水麵的波浪聲帶著潮氣打在臉上,戶鬆友把自己的紙燈探出護欄,男生的燈籠很快也出現在她纖細的手臂邊。
將懸在河麵上的手放到最低,再小心翼翼地鬆開,單薄的紙燈立刻落在河麵上,發出輕盈的啪嗒一聲。
少女看向一邊,鬆枝淳的水燈同時落入水中,兩盞亮熒熒的橘紅燈籠隨著同一片水波搖曳。
看著它們在泛起銀波的河麵上緩緩漂遠,靜謐的安心感有如燭火,在兩人心底油然而生。
他們站起身,靠著欄杆看上遊的渡船停在水麵中央,放下一盞盞點亮的紙燈。瑩瑩燈火星星點點,在蓋著漆黑夜色的河水上搖晃,彙成飄在空中的燈流。
鬆枝淳眨了眨眼,身邊的少女輕輕靠上他的肩膀,柔順的黑髮垂下。
雖然是在夏夜,緊鄰身體的溫度卻冇有讓男生感到絲毫燥熱——誰都冇有開口,也冇有多餘的動作,他們就這樣安靜無言地感受著吹過河麵的夜風,和這一刻的脈脈溫存。
“淳君找得到我們的燈籠嗎?”戶鬆友戳了戳男生的手臂。
“就在那邊。”鬆枝淳抬起手,指向從河麵看去即將貼上大橋的幾隻水燈。
“我們是最右邊的那兩個。”
“跑得好快~”少女感歎了一句。
“不過馬上要加入大部隊了呢,有些可惜。”
男生冇有回答,隻是默默看著水燈流去的方向。
等河麵上的風大了起來、兩人的水燈消失在大橋另一邊後,戶鬆友輕輕扯了扯他的手臂。
“淳君還有話要對我說吧?”
鬆枝淳回過頭,身後的人群追著渡船去了對岸,這片平台上除了兩岸的都市霓虹,隻剩下他們彼此。
他輕輕吐出口氣,“在階梯那邊坐一坐吧。”
“不了。”少女拍了拍靠著的金屬欄杆,“就在這裡說吧。”
“淳君放心,現在的我不會像你的前前女友那樣,轉身跳進隅田川裡的。”
“……”男生露出無奈的微笑。
他轉過頭,戶鬆的黑髮在眼前飄搖,比兩人腳下的河水更加美柔美。
“我今天想要和友分手。”
岸邊安靜了一瞬,隻剩下流水與夜風聲,鬆枝淳看著少女眨了眨眼,表情比他想象得要更加冷靜。
“為什麼呢?”戶鬆友轉過身麵對他,“淳君明明是抱著跟望月遙和我、真正同時交往的打算吧?”
“因為我想要結束這種關係了。”
少女的肩膀這才顫了顫。
她可以接受男生試探的話語,卻不想聽到這種決絕的宣告。
是自己猜錯了嗎?還是望月遙又去找淳君說了什麼……戶鬆友腦海裡思緒翻飛,眼眸也跟著變得渾濁。
“因為這段關係本身就是在錯誤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鬆枝淳繼續說著,少女稍稍回過神。
“我和戶鬆,最初是抱著彼此對於山見茉季的惡意纔會在一起的。”
男生的右手握緊欄杆,“所以我想,即使後來這種惡意漸漸消失了,這段虛假戀愛養成的慣性卻依舊還在。”
“而更糟糕的是,我們差點就真正地分手了。”
他說的是當初和望月確定關係後的那個雨天……少女抱住自己的左臂。
“所以友你纔始終不能安心,始終壓抑著自己的心情——”
“在我麵前委曲求全、百般順從,隻為了不讓我有說分手的機會。”
“麵對望月的挑釁也忍氣吞聲,甚至自我貶低。”
“就連我自己也是,每次和你相處、生出那些愛意和衝動時,最後也隻會歸於理智。”
“就像是有人在提醒我,我們的關係是不純粹、不正常的——控製在這種程度,還能留有餘地。”
戶鬆友捏緊自己的手臂,淳君和她獨處時,已經很久冇說過這麼多的話了。
“友也有話想說吧?”男生看著垂眸的她,“明明你在這段關係裡受了許多委屈纔對。”
“……其實也還好啦。”少女笑了笑,“隻是在學校裡要被望月遙甩臉色而已。”
“隻是要看著你和她一起騎自行車而已。”
“……隻是偶爾會被朋友問,淳君跟望月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已。”
她的聲音一點點大了起來。
“隻是成為了情侶,還依舊要找理由才能約你出來而已。”
“隻是她能隨便和你**,我卻隻能想著你自慰而已!”
“……”戶鬆友低下頭,深深吸了口氣。
“隻是想要成為你心裡、和她同等的存在而已啊!!”
少女的喊聲蓋過河麵,驚起不遠處的水鳥,鬆枝淳看著她胸口起伏、急促地喘息著。
她捏緊雙手,因為情緒上湧而繃直的手臂微微顫抖著。
“所以必須得分手才行。”男生釋然地說。
“真正地分手一次,才能糾正這些開始的錯誤,了結我們的顧慮。”
“那分手之後呢?”戶鬆友抬起頭。
“分手之後,淳君還會和我在一起嗎?”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鬆枝淳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起前年羽丘高的畢業式,山見茉季送彆前輩時說的話——
“我們是愚笨的人類,總是在做出選擇以後,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與其糾結來糾結去,不如說一次分手。”
“說出分手的那一刻,我肯定能真正明白自己對戶鬆友的感情。”
進而也能明白,自己到底有冇有征服的真心。
“……”戶鬆友笑了笑,“淳君這麼說,真的會讓我緊張起來的。”
“我也是啊。”男生張開嘴巴,大口呼吸著迎麵的風。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拋棄理智,等說出分手的那一刻,就抓住自己心裡最顯眼的那個想法,不留下任何餘地。”
“……”少女理了理自己的黑髮,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看向鬆枝淳,“這次我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對吧?”
男生點了點頭,戶鬆友微笑起來。
“那我相信鬆枝同學不會讓我失望的。”
少女不說話了,隻是靜靜凝望著他。
鬆枝淳深深吸了口氣。
他輕聲開口,字字分明。
“戶鬆同學,我們分手吧。”
戶鬆友眼眸裡閃爍起河麵的波光,艱難地點了點頭。
隅田川的流水,連同兩岸的一切聲響與光線,都在一瞬間變得渺遠起來——
男生心裡唯一的聲音飛魚般躍出水麵,又像巨鯨落下,掀起龐大無邊的潮水。
看著眼前黑髮飛舞的少女,鬆枝淳再次開口。
“戶鬆同學,我喜歡你。”
“能和我在一起嗎?”
淚流滿麵的戶鬆友,咬著唇撲進他懷裡。
“還是友比較好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