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宿舍,像一口巨大的、散發著汗臭、腳臭和絕望氣息的棺材。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隻有鐵門縫隙漏進慘淡的月光,在地板上切割出幾塊冰冷的、模糊的光斑。
林薇翻了個身,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大概也沒睡踏實。隔壁鋪傳來蘇婷極輕的、規律的呼吸——她似乎累極了,勉強睡著了。
突然——
“嗚——嗚——嗚——!”
一陣尖銳、淒厲、穿透力極強的防空警報般的嗡鳴,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靜,從園區四麵八方的高音喇叭中猛然炸響!
那聲音是如此刺耳,如此狂暴,彷彿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每個人的心髒,狠狠揉捏!不是火警,不是演習——
這是最高階別的逃脫警報!隻有在有“豬仔”成功突破內部防線,甚至可能接近外圍時才會拉響!
“啊!”林薇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坐了起來,床板劇烈晃動。
“怎麽迴事?!”“警報!”“誰?!誰跑了?!”整個寢室像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在幾秒內全醒了,驚慌失措地坐起,黑暗中一片粗重淩亂的喘息和壓低的驚問。
月光下,能看到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驚恐、茫然,以及一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事件本身所刺激出的、難以言喻的震動的神情。
有人逃跑!在這種銅牆鐵壁、層層守衛的地方,竟然有人敢跑,而且似乎……跑出去了一段距離,否則不會拉響這種級別的警報!
“都別出聲!趴下!誰都不許靠近窗戶!”門口傳來巡邏粗暴的吼聲和用橡膠棍猛砸鐵門的聲音,“都他媽給我老實待著!”
寢室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那無處不在、折磨神經的警報嗚咽。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捕捉著門外的一切動靜。
警報聲中,混雜進了更多、更嘈雜的聲音。
“沙沙……各小組注意!人可能在西側圍牆,配電房方向!重複,西側圍牆!二組、三組包抄過去!”
“沙……收到!我們正在b區和c區交界處排查!”
“沙沙……東北角哨塔報告,未發現異常!但聽到狗叫!”
“所有探照燈開啟!給我把每個角落都照清楚!”
“快快快!這邊!腳印!新鮮的!”
對講機嘈雜的電流聲、短促急切的命令、紛亂的奔跑腳步聲、犬隻興奮的吠叫、車輛引擎的轟鳴……
誰?是誰跑了?怎麽跑的?每個人心裏都翻滾著同樣的問題,但沒人敢出聲交流,隻能用眼神在黑暗中驚恐地交流。
蘇婷也醒了,抱著膝蓋蜷縮在鋪上,臉色在月光下慘白,身體微微發抖。林薇緊緊抓著床沿,呼吸又急又輕。
時間在極度緊張的聆聽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警報還在嘶吼,外麵的喧囂絲毫沒有減弱,反而似乎更加逼近我們這棟樓。
有沉重的皮靴聲跑過我們樓下空地,對講機的聲音近在咫尺:“……排查這棟樓!每個房間,每個角落!天花板通風口也不要放過!”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如同在燒紅的鐵板上煎熬。警報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但外麵的搜尋聲、對講機指令聲、犬吠聲依舊此起彼伏。就在我們的神經繃緊到極限,幾乎要斷裂時——
“抓到了!在c區後麵廢棄材料堆後麵!還想鑽水管!媽的!”
“抓到了?!”寢室內,幾乎所有人心裏都咯噔一下。抓住了……那意味著……
緊接著,對講機裏傳來另一個更加冷酷,甚至帶著點殘忍笑意的聲音:“拖迴去!”
“是!”
短暫的嘈雜和指令聲後,外麵沉重的奔跑聲和車輛聲開始朝著某個統一的方向移動,漸漸遠去。
寢室內依舊無人說話。但一種沉重的、絕望的、物傷其類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水銀,灌滿了這個狹小空間。被抓到了……意味著什麽?
在這裏待過一段時間的人都心知肚明。殘忍的,殺雞儆猴的“處理”。
今晚這個不知名的逃亡者,用自己的行動和即將到來的命運,再次給所有沉睡或假裝沉睡的人,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課:
這堵牆,這道電網,這些槍和狗,以及背後那套吃人的係統,是多麽的難以撼動。而反抗或逃離的代價,是多麽慘重。
有人試過了。雖然失敗了,但他試過了。在這令人窒息的黑夜裏,他曾拚盡全力奔向自由,哪怕隻有短短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