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片極其茂密、幾乎不見天日的林子,腳下是厚厚的、腐爛的落葉。我看到了一道被剪開巨大口子的、生鏽的鐵絲網。缺口處,鐵絲猙獰地捲曲著。
帶槍的人踢了踢剛剛想逃跑、被他們打死了、就丟在了草叢裏的人,用生硬的漢語說:“看,這就是想跑的下場。快走”
那一刻,我知道,我離開了國土。腳下土地的質感,似乎都不同了。沒有激動,隻有徹骨的冰涼。我偷渡了。”
“又走了很久,也許半天,也許更久。筋疲力盡,頭暈眼花。終於,看到了一個用鐵皮和木樁圍起來的大院子。門口有崗哨,站著持槍的守衛,眼神像打量牲口。
院子裏,密密麻麻,或坐或躺,擠著五六十號人!空氣汙濁不堪。所有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空洞的麻木,和麻木底下深深的驚惶。有些人身上帶著傷,有些人眼神已經散了。”
“我們被像扔垃圾一樣推進去。沒人解釋,沒人安排。就待著。那一刻,所有幻想,‘專案’、‘機會’、‘掙錢’……全碎了。”
“我靠著冰冷的鐵皮牆滑坐下去,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掉進狼窩了。”
“那院子,像是一個中轉站。每天都有人被點名,被帶出去。出去的人就再沒迴來。”
“我大概關了三、四天?記不清了。我和另外七、八個人,被叫了出來,塞進一輛窗戶被封死、散發著濃臭味道的廂式貨車。顛簸,悶熱,酸臭讓人窒息。不知道開了多久,車停了。門開啟,刺眼的光照進來。”
“我們被拽下車,站在一個像倉庫又像廠房的房子裏。水泥地,牆壁斑駁,頭頂是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裏麵整齊地排列著長條桌,每張桌子前都坐著人,每人麵前……擺著七八台,甚至十幾台手機!”
那些手機亮著屏,訊息提示音此起彼伏,那些人就低著頭,手指在螢幕上瘋狂地戳點、滑動,表情麻木,眼神發直。”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腆著肚子的男人走過來,指著那些手機,對我們說:‘看見沒?這叫‘養號’。”
“我……我想找石磊。但是手機早被沒收了。我明白了,從那個邀請,到豪華酒店,到深山邊境,再到這個手機轟鳴的地獄……一切都是他們提前設計好的。我就是那隻自己走進籠子的蠢豬。”
“巡邏的打手拎著棍子。稍慢一點,棍子就打下來。不說話,不‘養號’,下場更慘。我見過一個人,就隻因為頂了一句嘴,被拖出去,再抬迴來時,右手以怪異的角度扭曲著,人已經昏死過去。”
“我……妥協了。像其他人一樣,學著那些話術,對著冰冷的螢幕,發出那些我自己都覺得惡心的甜言蜜語和虛假動態。”
“逃跑的念頭,像野草,燒不盡。”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帶著一種深刻入骨的疲憊。
“在第一個園區關了大概兩個月。跟同寢室一個“豬仔”偷偷商量,觀察。發現後牆有個地方,監控似乎壞了,晚上守衛換崗有那麽十幾分鍾空檔。我們決定賭一把。”
“那天晚上,我們溜出宿舍,貼著牆根的陰影,像兩隻老鼠,挪到後牆。那牆不高,但牆上插著玻璃碴。我們用破衣服裹住手,互相幫著,居然翻過去了!落地那一刻,腿軟得差點跪倒。”
“不敢停,沒命地朝著與園區燈光相反的方向跑。天快亮時,居然看到了一條像模像樣的公路!更讓我們狂喜的是,遠處有模糊的、威嚴的建築輪廓,和……飄揚的國旗!”
“是國門!我們居然歪打正著,跑到了邊境口岸附近!”
“我們連滾帶爬地靠近,巨大的希望幾乎要衝昏頭腦。可是,還沒等我們看清國門下的衛兵,就被幾個穿著製服、但氣質明顯不一樣的人攔住了。”
“他們打量著我們。‘想迴國’其中一個叼著煙,斜睨著我們,‘手續呢?罰款呢’”
“我們懵了。什麽手續?什麽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