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明昆,是個黑瘦的小個子,話不多,叫‘阿強’的開一輛黑色轎車來接我。
一路無話,把我送到一個酒店。那酒店……真豪華,地毯軟得能陷進去,鏡子照得人發慌。他給我一張房卡,說;
“石哥交代的,讓你先休息,隨便吃,隨便玩,記房費上”
“那幾天……我像掉進一個不真實的夢裏。房間冰箱裏的飲料,我一種種喝過來。叫餐到房間,選單上的價格看得我手抖,但簽個字就行。他叫石磊,說臨時有急事出差,過幾天就來接我,帶我去看專案。”
“心裏那點疑慮,被這種‘上等人’的生活,慢慢磨沒了。甚至開始憧憬,等石哥來了,我該怎麽樣表現,才能不給他丟人,才能抓住他說的‘機會’。”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陷入短暫的沉默,彷彿在迴味那最後一粒甘美的毒藥。
“幾天後,阿強又來了。說石哥安排好了,讓我先去專案上看看環境。車子開了很久,越開越偏,最後是塵土飛揚的公路。到了邊境的一個小鎮,天色已經擦黑。鎮上亂糟糟的,街上人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警惕和漠然。”
“阿強把我帶進一個連招牌都沒有的招待所,牆皮發黃脫落,空氣裏有一股劣質消毒水和尿騷的混合味。他說,‘今晚在這湊合一下,明天有人來接你進山’”
“進山?”我當時心裏咯噔一下。石哥在電話裏,可沒提什麽山。
“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潮濕黏膩的床上,翻來覆去。半夜,大概……
一兩點,門被敲響了。不是阿強。是三個陌生人,都穿著深色的夾克,麵相很冷,身上有股煙味和汗味。領頭的是個刀條臉,眼角有道疤。他說,‘石老闆安排我們接你,走吧’”
“我……我那時候,心已經跳得像打鼓。但看著他們堵在門口的樣子,看著空蕩蕩、連前台都沒有的走廊,那句‘我不去了’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石哥不會害我吧?一會兒又想,來都來了,路費住宿花了人家那麽多……
也許,山裏真有啥專案呢?挖礦?種東西?大不了,幹一段,掙點錢,見識一下,再想辦法……迴家。”
“就這一念之差。”他喃喃道,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無盡的悔恨,“就這一念……我跟著他們,上了另一輛破舊的、沒有牌照的麵包車。”
“車在漆黑的盤山路上開了不知道多久。最後停在一個完全看不見燈光的山坳裏。下車,冷風一吹,我徹底醒了。
眼前黑黢黢的,耳邊隻有風聲和不知名的蟲叫。那裏……已經等著二十多個人。有男有女,都跟我差不多大,有的蹲著,有的站著,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眼神裏全是茫然、恐懼,還有一絲跟我一樣的、殘存的僥幸。”
“刀條臉清點人數,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吼了幾句。然後,隊伍開始移動,向著更深的黑暗裏走去。沒有路,隻有前麵人踩出來的、模糊的痕跡。荊棘掛爛了我的褲腳,碎石硌得腳生疼。
我想迴頭,身後是同樣沉默、推著你往前走的人。我想跑,可四麵都是漆黑的山林,像張開的巨口,我不知道該往哪跑。帶路的人手裏有手電,但光隻照腳下,他們腰間鼓鼓囊囊的……我後來知道,那是刀。”
“走了半夜,又冷又怕。腦子裏那點‘掙點錢就迴家’的念頭,早就被凍沒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我們像一串被無形繩索牽著的傀儡,在深山老林裏,繞著,走著,直到徹底迷失了方向。最後一點僥幸也滅了,隻能麻木地跟著走……”
“天快亮的時候,走到一個看起來像是臨時營地的地方,有幾個穿著雜色迷彩服、抱著長槍的人等著。
刀條臉跟他們交接,點煙,說笑。
然後,其中幾個帶槍的人,讓我們跟著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