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著冰冷牆壁,蜷縮在錢麗空鋪對麵的陰影裏,鼻尖縈繞不散的血腥味和腦海裏她低啞的講述,正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那網裏,是另一個普通人在貪婪、欺騙和係統吞噬下,一步步走向毀滅的軌跡。就在這死寂與迴憶幾乎要將我溺斃時——
“哐哐哐!”
宿舍鐵門被前所未有的暴力砸響,力道之大,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不是平時的例行查房,那聲音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緊急和暴戾。
“全部起來!穿好衣服!立刻!馬上!到走廊列隊!”打手粗嘎的吼聲穿透門板,帶著一種我們從未聽過的、近乎緊張的嚴厲。
寢室內瞬間一片死寂,緊接著是慌亂的騷動。沒人敢問為什麽,求生的本能讓我們以最快的速度抓起床邊肮髒的運動服套上,跌跌撞撞地下床。連一向冷漠的鐵漢,也迅速起身,動作利落。
鐵門被猛地拉開,外麵走廊裏已經站滿了其他寢室被驅趕出來的人,人人臉上帶著驚惶和茫然。
打手比平時多了好幾倍,個個麵色冷硬,手裏的電棍閃爍著藍光,更有幾人手裏赫然拎著烏黑的橡膠棍,甚至有人腰間的皮套裏,露出了手槍的黑色握把。
氣氛不對。很不對。
“快!磨蹭什麽!出來!按組列隊!”打手不耐煩地推搡著,嗬斥著。
我們被驅趕出宿舍區,但不是走向業務室的方向,而是被押著,走向園區更深處,一條我們平時絕不被允許靠近的寬闊水泥路。
路的兩邊是高聳的、拉著電網的圍牆,探照燈的光柱在頭頂交叉掃過,將我們一行行瑟縮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在冰冷的地麵上。
路上不止我們五組的人。從其他岔路,不斷有沉默的隊伍匯入,都是被驅趕的“豬仔”們。
a區、b區、c區、d區……各個區,各個組,像一道道灰色的、無聲的溪流,被迫匯向同一個未知的目的地。
沒有人說話,隻有雜遝的、沉重的腳步聲,和打手們短促的嗬斥。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骨髓發冷的恐懼。
走了大約十分鍾,穿過幾道有武裝守衛的閘口,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足有幾個足球場大小的水泥操場,出現在我們麵前。操場空曠得令人心慌,地麵是粗糙的灰白色,在無數盞探照燈的照射下,白得刺眼,纖毫畢現。
那些探照燈不是平時崗樓上的幾盞,而是從操場四周的瞭望塔、高稈上射下的幾十道巨大光柱,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將這片巨大的空間照得如同白晝,甚至比白晝更亮,更無處遁形。
而操場中央,已經黑壓壓地蹲滿了人。
以區域為單位,a、b、c、d……每個區一片,每個區下麵又以組為單位,排成更小的方塊。
所有人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雙手抱頭,深深蹲下,像一片被突然凍結的、絕望的黑色蘑菇。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恐怕真有上千人。但上千人聚集於此,卻隻有一片壓抑到極致的、沉重的呼吸聲,連咳嗽都被死死忍住。
我們五組被帶到屬於d區的位置,在打手勢的示意和低聲厲喝下,挨著其他組蹲下。
冰冷的、粗糙的水泥地硌著腳心和膝蓋。我蹲在人群中,雙手抱頭,這個姿勢讓人加倍地感到屈辱和脆弱。我偷偷抬眼,用餘光掃視。
操場的邊緣,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荷槍實彈的武裝看守。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綠色迷彩服,戴著鋼盔,麵無表情,眼神冰冷地掃視著場內。
自動步槍的槍口,在探照燈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粗略一看,竟有上百人,他們形成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將我們逼上千名蹲著的“豬仔”,死死圍在中間,水泄不通。
這是要幹什麽?大清查?搜捕同謀?還是……因為劉強的逃跑,要進行最嚴厲的集體懲戒?
極致的恐懼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我旁邊蹲著的林薇,身體在微微發抖。蘇婷閉著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連我右邊隔著幾個人的鐵漢,雖然依舊蹲得穩,但我能感覺到他全身肌肉也處於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狀態。
就在這時,我們五組前方,吳勇的身影出現了。他左手吊著繃帶,臉上帶傷,在慘白刺眼的燈光下,神色是一種近乎猙獰的陰沉。
他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我們,然後,用他那嘶啞的、但此刻通過一個不知道何時拿在手裏的行動式擴音器而放大了數倍的聲音,冰冷地吼道:
“五組的!聽好了!”
“全部蹲好!不準說話!不準動!不準交頭接耳!”
“不聽招呼的——亂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