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真的是走投無路了。迴國?錢沒了,臉也丟盡了,迴去幹什麽?在這兒?舉目無親,我還欠著‘蛇頭’的錢。
我們待的那個地方,就隻有六條街,巴掌大的地方,全是酒吧、ktv,還有……玩牌的地方。
烏煙瘴氣的。在那邊上班的女的,花錢大方,我們剛開始的時候,就是想辦法從那些女人那裏賺點生活費。”
“沒承想,來錢還挺快。被騙的錢,還有盤店的本,沒多久,竟然很快就賺迴來了。人心啊,就是貪。我們想著,幹脆去玩兩把牌,要是運氣好,贏一筆大的,就可以風風光光迴國,誰也不知道我們在這邊栽過跟頭。”
“第一次進去,手氣真好。半個小時,贏了**萬塊錢!感覺像做夢一樣!覺得老天爺終於開眼了。”
“第二天,我跟王楠楠又去了。可這一次……運氣就像被帶走了一樣。一直輸,一直輸。把昨天贏的,連本帶利全輸光了。最後剩的五萬,也扔進去了。眼睛都紅了,場子的人還‘好心’地借錢給我們‘扳本’……越借越多,越輸越慘。”
“到了半夜十二點,一算賬……兩個人,一共欠了場子一百二十萬。”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夢魘般的恐懼。
“場子的人翻臉了。十幾個男的,拿著刀、棍子,把我倆圍在中間。不借錢了,也不讓走了。逼著我們,一人寫了一張六十萬的欠條。白紙黑字,按了手印。”
“然後,他們問我們,‘想進哪種公司還債’還給選擇……有的公司專門搞電詐,有的搞投資盤,還有的……是‘娛樂型別’。”
“王楠楠選了‘娛樂型’。就是去ktv,去會所……來錢快。”
“我……我選擇進園區,搞電詐。我以為,至少是‘腦力勞動’,不用……。我以為,憑我的嘴皮子,說不定能把債還上了”
“後來我才知道,債主轉手就把我,以一百萬的價格,賣給了‘龍頭園區’。
我再被分到這裏,d區,五組。那六十萬的欠條?早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利滾利,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清了。
進來了,就別想出去,除非……變成零件出去。”
她的故事,就在那裏戛然而止。之後便是日複一日的電話、謊言,以及在這個係統裏逐漸沉淪、麻木,直到昨夜。
那最後的一根稻草……。
她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那巨額債務是永遠甩不脫的枷鎖。但昨晚的暴行,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把她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可憐的尊嚴和界限,徹底撕碎、踐踏進泥裏。
她性子裏的那點剛烈,從她當初敢偷渡、敢賭全部身家投資,敢進場子就能看出,讓她無法忍受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她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用一片不知道從哪裏藏起來的、可能磨尖的塑料片或碎玻璃。
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裏,完成對這片地獄最後,也是最無力的控訴和逃離。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對麵空蕩蕩的床鋪。迴憶著錢麗低啞地講述,一句句,清晰地在腦海裏迴蕩。從滿懷希望的偷渡,到被親戚欺騙,到沉迷阪本,墜入債務深淵,販賣,日複一日地詐騙。
這是一條完整的,被貪婪、愚蠢、絕望和係統剝削的一環扣一環,最終引向毀滅的鏈條。錢麗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劉梅想帶父母看升國旗的夢,碎在了抓鬮的紙團裏。
丁小雨想吃漢堡包的夢,碎在了黑暗無聲的窒息裏。
還有她的夢,我的夢,就在這個時候,管理來了,把我們全部帶了出去,這次不是去業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