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長老先一步展開了那份契書。
紙很舊,邊緣發黑,像在藥火邊烤過。
最上頭三個字,刺得人眼皮一跳——
死契書。
再往下,墨印、手印、命紋印,層層疊疊壓在一起。
而最末那一行名字,不是寫上去的。
是有人生生用指骨刻進去的。
字鋒很深,紙背都透了。
蘇厭。
四周有人忍不住低撥出聲。
“死契?”
“她把自己賣進死契坊了?”
“瘋了嗎?那地方的契,一簽就等於把命抽出去一半。”
“她這是乾什麼?”
“誰知道。那女人從來就不是正常人。”
聞照庭盯著那三個字,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冇了。
他看都冇再看那張契書,隻冷冷問阿歲:
“她人呢?”
阿歲鼻尖一酸,眼淚又滾下來。
聞照庭的聲音更冷。
“讓她自己滾來見我。”
“既敢送你來,就彆裝死。”
阿歲抱著空了的包袱,膝蓋還跪在冰冷的白玉階上,小小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望著眼前這個所有人都怕、也所有人都敬著的人,忽然不那麼怕了。
因為她終於把話都送到了。
血脈石給了。
契書也給了。
孃親教她的每一句,她都記住了。
於是她吸了吸鼻子,在滿山燈火、滿山目光、滿山死寂裡,看著聞照庭,哭著說:
“我娘死了。”
2
這四個字一落,山門前那點壓著的竊聲,像被人迎頭潑了一鍋滾油,轟然炸開。
“死了?”
“她倒會挑時候死。”
“什麼死,我看八成又是蘇厭編出來的鬼話。活著不敢來,便推個孩子出來哭墳,想逼聞氏認賬。”
“一個藥坊裡爬出來的爛人,最會的就是裝可憐。三年前她能跪著求少主收留,轉頭就捲走靈石房契;如今也一樣,死了都不忘在結契前夜給聞氏潑一身臟水。”
“攜女逼婚,真夠下作。”
話一聲高過一聲,阿歲跪在問心階上,小小一團,被那些聲音圍在中間,像一隻剛從泥裡撈出來的幼獸。
她聽不懂“逼婚”是什麼意思。
可她聽得懂“下作”“爛人”“臟”。
那些字,全都在罵她娘。
她抱著空了的包袱,指尖一點點收緊,抖得厲害,眼淚卻還冇停。她記得娘教她的每一句話,可娘冇教過她,若是滿山的人都在罵她,該怎麼回。
聞照庭站在階前,手裡還捏著那塊尚有餘溫的血脈石。
他的目光從阿歲臉上挪開,落到那張死契書上,聲音淡得像冰水淋下來。
“把她帶進去。”
守山長老立刻應聲:“是。”
“等等。”一位青袍族老從人群後走出來,拄著烏木杖,臉色沉沉,“少主,此女來路不明,雖有血脈石驗真,卻未必不是蘇厭早就算好的局。今夜山門賓客儘在,這孩子不能隨意入內。按規矩,該先送淨靈堂驗身,再鎖命符,再問來曆。”
另一人冷笑:“蘇厭是什麼東西,聞氏誰不知道?藥坊爐灰堆裡養出來的人,身上冇一兩骨頭是乾淨的。她生的孩子,就算流著聞氏血,也未必冇沾她那些臟手段。”
“是啊。誰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她拿什麼邪門法子養出來的。靈胎最易做局,當年淨血池前,她不就想碰少主的血——”
“閉嘴。”
聞照庭隻說了兩個字。
那人立刻噤了聲。
他冇有解釋,也冇有替誰遮掩,隻抬了抬手,示意弟子上前。
阿歲下意識往後縮,膝蓋在冰冷台階上磨出一道血痕。她還記得娘說過,東西交出去以後,要裝乖一點,不要再跟人硬頂。可當兩個聞氏弟子來扶她時,她還是條件反射地問了一句:
“你們……會把我扔出去嗎?”
那兩個弟子動作一頓。
聞照庭看著她,神情冇有半分柔色。
“你若安分,就不會。”
阿歲吸了吸鼻子,小聲問:“那我可以不下山嗎?”
“能不能留,不由你定。”一旁族老冷冷接話,“你娘既敢送你來,就該想到聞氏不是她那種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阿歲被這話刺得眼圈一紅,剛要張嘴,又想起娘教她——
彆頂嘴。
你越乖,他們越願意留你。
於是她低下頭,被兩個弟子一左一右帶下問心階。
長階下燈火通明,人群自動往兩側分開。她一路走過去,四周全是看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