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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空氣在婁山關凝聚,彷彿自從芳陵渡口那一戰過後,擇景山便徹底停了攻伐一般。
夏日時節,滿山草木蓊蓊鬱鬱,茂盛得幾乎要溢位來,卻掩蓋不住關內修士心頭的那股壓抑。
擇景山越是安靜,他們越是覺得有一把刀懸在頭頂。
待到秋日來臨,萬葉凋零,蕭瑟之意席捲群山,那股壓抑非但冇有消散,反而隨著落葉一層層堆積,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當第一朵雪花開始飄在婁山關的時候,整個關隘都為之一靜。
那雪花極小,落在掌心便化,卻帶著沁人心脾的清涼。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不過半個時辰,漫天大雪便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將整個婁山關裹進一片純白之中。
滿山的修士紛紛走出屋舍,仰頭望著這場初雪。
那雪花落在臉上、手上,涼絲絲的,卻彷彿將心底裡積壓了三個月的沉悶都化去了幾分。
杜照元也難得的冇有待在屋內。
他立在焦嶺的最高處,一身青衫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墨發披散,在雪中飄逸飛揚。
杜照元冇有運功抵擋風雪,任由漫天大雪落在自己身上、發間、眉梢。
雪花觸膚即融,帶起絲絲涼意,他卻隻覺得說不出的舒暢。
遠處,何藝林冒著風雪而來。
何藝林乘著自己的那柄摺扇,扇麵展開,托著他穿過層層雪幕。
遠遠的,他便看見了立在焦嶺最高處的杜照元。
隻見那人一身青衫,負手而立,墨發在風雪中肆意飛揚,渾身上下籠罩著一股天然出塵的氣息。
雪花落在他身上,紛紛揚揚地在他身周打著旋兒。
當真是天上客,人間少有!
何藝林心中暗暗讚歎一聲,摺扇一轉,輕飄飄地落在焦嶺之上。
“我看杜道友你的心情屬實不錯,還有這登高望雪的雅事?”
他笑著開口,聲音清朗,在風雪中傳得極遠。
杜照元轉過身來,看見何藝林的模樣,不由得微微一笑。
何藝林穿著一身墨字長袍,袍子上以銀線繡著密密麻麻的篆字,在雪光映照下隱隱生輝。
他手拿摺扇,在大雪天中還不住地扇著,彷彿全然不覺得冷。
雪花落在扇麵上,被他輕輕一扇,便又紛紛揚揚地飄散開去。
“何道友不也是有雪中遨遊的美事?”杜照元笑著迴應。
“哈哈,所以你我當為同道之人!”何藝林幾步上前,與杜照元並肩而立,望著眼前漫天飛雪,
“這雪來得極好,我正愁無處賞雪,便看見你立在這最高處。
杜道友,你可真是個懂景的人。”
杜照元看著眼前這人,心中生出幾分感慨。
初識何藝林時,隻覺得此人喜好賣弄。
可接觸久了,卻發現這人骨子裡其實通透得很。
他那些詩詞歌賦、風花雪月,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心喜愛。
這樣的人,在修煉界倒是少見。
“來,請坐。”
杜照元抬手一揮,麵前的山石上便出現了一套茶具。
一隻茶壺,幾隻青瓷茶杯,還有一個小小的炭爐。
杜照元正要再取些茶葉,卻被何藝林用摺扇擋住。
“今日這雪是極好的。”何藝林笑道,
“我從玉道友那裡討要了些好茶,且讓我給咱們烹煮一二。”
說著,他摺扇一揮,麵前的茶壺蓋便打了開來。
一股簌簌風雪爭先恐後地鑽入茶壺之中,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在壺中積了滿滿一壺。
炭爐點燃,火苗舔舐著壺底。待壺中積雪消融,化作一汪清泉,何藝林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盒。
開啟玉盒,裡麵是十幾片翠綠的茶葉,每一片都薄如蟬翼,隱隱透著光澤,有墨骨字現。
何藝林用摺扇輕輕扇著爐火。
很快,壺中的水便沸騰起來,一股猛烈的茶香混合著雪氣中的清冷鑽入杜照元鼻中。
那茶香極濃,卻又極清,彷彿帶著冰雪的寒意,卻又暖人心脾。
杜照元深吸一口氣,隻覺得那股香氣從鼻腔直入肺腑,將胸中的濁氣都滌盪乾淨了。
“來,杜道友喝喝看。”何藝林提起茶壺,將兩杯茶斟滿,
“比不上人家玉家泡茶的步驟多,但勝在簡單。你喝喝看,今年的新雪烹的茶必然好喝!”
杜照元端起一杯,微微吹了吹,輕嘗一口。
頓時,茶苦之味在舌尖激發,那苦極濃,卻又極短暫,還冇來得及讓人皺眉,便化作一股猛烈得茶香在口腔中充盈開來。
那香氣層層疊疊,先是清冽如雪,再是醇厚如酒,最後化作一絲甘甜,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心底。
杜照元抬眼望向四周。
漫天的大雪落滿山頭,焦嶺上的幾株碧鬆已被白雪覆蓋,枝頭托著一團一團的雪,沉甸甸地垂下來。
遠處的青黑色石壁上,落下一道一道的白色雪痕,彷彿上天用最純淨的白墨,在天地間揮毫潑墨。
山下的關隘已被白雪覆蓋,隱約可見幾縷炊煙裊裊升起,給這片純白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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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烹茶,感受著茶水的熱氣在掌心流轉,再配眼前之景,頓時一股心曠神怡在心中升騰。
神仙雅事不外如事。
“好茶!好景!”杜照元由衷讚歎,
“何道友謙虛了,這等烹茶之法,雖簡單,卻最能體現茶之本味。
以雪烹茶,茶中有雪,雪中有茶,天地交融,方得此味。”
何藝林端起茶杯,看著悠悠飄灑的雪花,好看的鳳眼斜睨了杜照元一眼。
“滿山著白錦,儘是天上瓊。”
他輕聲吟道,聲音在風雪中飄搖,
“神仙妙事,何必打打殺殺呢?”
杜照元看著眼前這人——他一身墨字長袍,手持摺扇,麵帶微笑,眼神純淨得彷彿不染塵埃。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不問世事的風流才子,隻知吟詩作對,賞雪品茶。
可杜照元現在可不會被何藝林如此純淨的模樣給騙過去!
這人看起來整天吟詩作對,好似什麼都不關注,可骨子裡精得很。
何藝林的實力也不容小覷。
當初能從那個青衣女子手中逃走,便足見他的本事。
畢竟在駐舟山初見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人總會成長的不是麼?
杜照元冇有接何藝林的話茬。
回答“何必打打殺殺”這種問題太過無趣了些。
修煉界本就是弱肉強食,打打殺殺是常態,和平安逸纔是異數。
何藝林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他這麼說,不過是隨口一歎罷了。
不過杜照元倒是好奇另一件事。何玉兩家的關係。
按理說,何家與玉家比鄰而居,族地相接,資源相爭,必然少不了一仗。
就如同如今的擇景山與百花穀、青丹門一般,皆乎於利。
資源有限,族地受限,想要發展壯大,就必須爭奪。
這是修煉界的鐵律,誰也逃不過。
可何藝林卻時常往玉無瑕麵前湊,而且還能從她那裡討來這樣的好茶。
論起來,杜照元和玉無瑕的關係應該更為親近纔是。
“你和玉道友倒是關係好?”杜照元放下茶杯,隨口問道。
何藝林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
“何玉兩家,比鄰二居。”他慢慢道,手中的摺扇輕輕搖動,扇起身前的飛雪,
“我們倆家也是好過的,小時候也是常見的。”
他說著,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隻不過嘛,近些年來就那樣了。”笑意漸漸淡去,
“族中父兄為了家中資源考量,無可厚非。修煉界就是這樣,你不爭,彆人就會爭。我隻是不想參與罷了。
玉何兩家終歸是因為資源,這資源解決了,那倆家又是另一種相處方式。
這麼多年了,我從玉無瑕手中討要一些茶葉也是可以的。”
杜照元點了點頭。
確實,因資源而起。天下免不了一個“利”字。
家族與家族之間,宗門與宗門之間,說穿了不過是利益之爭。
有利益,便是盟友;無利益,便是陌路;利益相爭,便是敵人。簡單得很。
杜家現在資源是不缺的。
隨著桃源洞天一批批靈草長起來,隻會越來越多的靈石進賬。
相比來說,杜家族人還是太少了一些,修煉用的靈石草藥綽綽有餘。
上次大哥杜照林傳信過來,說煉製築基丹已經有了眉目,到時候杜家後輩也到了築基的時候了。
家族是越發的興旺了。
想到這裡,杜照元心中生出一絲暖意。
在這漫天風雪中,想起家族的興旺,想起大哥的來信,想起那些正在成長的後輩,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慰藉。
“擇景山這麼久冇有動作,肯定在憋著壞心思。”杜照元將話題拉了回來。
何藝林看了他一眼,笑道:
“那是自然。擇景山總不可能讓自己不上不下,要不然他們元嬰老祖的麵子往哪裡擱?
打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人,要是就這麼收手,那位老祖的臉往哪兒放?”
杜照元點了點頭,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何藝林往杜照元耳邊湊了湊,神秘兮兮地道:
“我倒是聽了個訊息,杜道友有冇有興趣?”
杜照元眉毛一抬,一副傾耳傾聽的樣子。
何藝林“嗯”了一聲,麵色一頓,抬起手指,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撮。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要聽訊息,得先給好處。
杜照元見狀,不由得失笑。
這人,明明是個風流才子的做派,做起這種事來卻一點都不含糊。
他端起茶杯,悠然道:“那便罷了,繼續喝茶,繼續賞雪。”
何藝林麵色一囧。
這人真是,摳門的緊!
他何藝林要的又不是什麼寶貝,不過是個意思罷了!
“既如此,漫天風雪卻是少了點紅塵。”何藝林眼珠一轉,指著麵前的空地,
“你若是能綻個桃花一二,我就告訴你。如何?”
杜照元看了何藝林一眼。
這人,倒是會提條件。不過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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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照元抬手,青氣在指尖凝聚,花草虛影顯現而出。
他遙遙對著麵前一指,一道青光便射入雪地之中。
刹那間,一株桃樹破雪而出。
那桃樹見風就長,眨眼間便長到一人多高。枝乾虯曲,葉片碧綠,緊接著,一朵朵桃花在枝頭綻放。
粉紅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襯下,嬌豔欲滴,美得驚心動魄。
雪花落在花瓣上,桃花搖曳在風雪中,竟是說不出的和諧。
“妙極,美極!”何藝林撫掌讚歎,
“真乃桃花浴雪一枝春!杜道友,你這手段愈發精妙了。”
“杜道友,你的耳朵且先靠過來。”
何藝林嘻嘻一笑,湊到杜照元耳邊,壓低聲音道:
“青丹門那邊出事了。”
杜照元眉頭微微一皺,冇有打斷,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聽說擇景山察覺了青丹門不對勁。”何藝林的聲音壓得更低,
“無論他們怎麼試探,那青丹門的三位老祖都冇動靜。
你想想,青丹門被擇景山打了這麼久,損失慘重,按理說那三位老祖早就該出手了。
百花穀可是讓端木老祖現身了。
可他們愣是冇動,全程都是門內的築基後期修士撐著。”
杜照元心中一凜。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青丹門三位老祖肯定有事情。
“現在啊,我們婁山關能這麼清淨,可全都因為青丹門。”
何藝林直起身來,搖著摺扇,
“擇景山都集中對付青丹門去了,哪有功夫搭理我們?我看啊,我們可以高枕無憂了!”
杜照元眉頭緊鎖。
怎麼會這樣?以青丹門的實力來看,在擇景山的圍攻下可不會堅持太久。
他剛欲開口細問,便聽一聲轟雷在耳邊炸響。
“擇景山惠道人前來問關!”
那聲音滾滾如雷,震得滿山飛雪都為之一頓。
緊接著,一股磅礴的威壓從天而降,壓得整座婁山關都為之一顫。
杜照元霍然起身,望向關外。
隻見遠處的天空中,一道身影踏空而來。
那人一身黑袍,周身環繞著濃鬱的靈氣,每一步踏出,都彷彿都彷彿踩在天地的脈搏上,引得周邊漫天飛雪一空。
杜照元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何藝林,嘴角微微抽動。
“這就是你說的高枕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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