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蟬與蔭（下）------------------------------------------。槐樹上的葉子從深綠變成墨綠，知了的叫聲越來越有氣無力。傅還憶記憶裡的那個夏天，是濕漉漉的床單滴下的水珠，是中藥苦澀的氣味，是水果糖過分的甜，是顧拾安那雙總帶著傷卻永遠在乾活的手，和她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暴雨將至。天空陰沉沉的，風很大，吹得晾在繩子上的衣服獵獵作響。顧拾安踮著腳收衣服，傅還憶在下麵接。，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快進屋！”顧拾安抱著衣服往屋裡跑，傅還憶緊跟在後。剛踏進門檻，暴雨傾盆而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看著門外的雨幕。小月趴在窗邊，小手貼在玻璃上，看雨滴滑落。顧媽媽吃了藥，在裡屋睡了。“還好收得快。”顧拾安鬆了口氣，把懷裡的衣服放在椅子上，轉身去關門。，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是震耳的雷聲。小月嚇得縮了縮脖子，顧拾安趕緊過去抱住她。“不怕不怕，姐姐在。”，看著顧拾安輕輕拍著小月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歌。屋裡的燈還冇開，昏暗的光線裡，她的側臉很柔和。，照亮了整個房間。那一瞬間，傅還憶看見顧拾安低垂的眼睫，和她懷裡小月安靜的側臉。，房間重歸昏暗。“傅還憶。”顧拾安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說，雨什麼時候停？”。雨下得很大，砸在地上濺起水花。“不知道。”“我希望下久一點。”顧拾安說，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梳著小月的頭髮，“下雨的時候，媽媽總是睡得比較安穩。小月也乖。我可以……休息一會兒。”“休息一會兒”的時候，聲音裡透著很深的疲憊，那種不該出現在一個七歲孩子身上的疲憊。
傅還憶心裡某個地方，輕輕揪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顧拾安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都冇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雨。小月已經在顧拾安懷裡睡著了，呼吸均勻。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漸小了。顧拾安輕輕把小月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然後走回桌邊坐下。
“傅還憶。”她又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她說，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晶晶的，“這個夏天，因為你，好像冇有那麼難熬了。”
傅還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搖搖頭。
他想說，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在我差點摔倒時扶住我，謝謝你給我那片槐葉，謝謝你讓我看見，原來有人可以這麼勇敢。
但他什麼都冇說。
雨徹底停了。夕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濕漉漉的地麵染成金色。傅還憶該回家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
顧拾安還坐在桌邊，看著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傅還憶推開門。雨後清新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走出顧家小院，抬頭看了看天。
西邊的天空，掛著一道很淡的彩虹。
那天晚上，傅還憶又做了那個夢。夢裡他站在那片記憶森林裡，樹木比上次更高大，葉子更茂密。他伸手，碰了碰一片閃著微光的葉子。
葉子在他掌心凝固，變成一顆溫暖的琥珀。裡麵封存的，是這個雨後的傍晚，昏暗房間裡，顧拾安說“這個夏天，因為你，好像冇有那麼難熬了”時的側臉。
他握著那顆琥珀，在森林裡走了很久。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然後他醒了。
窗外月色正好。傅還憶攤開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但他知道，那片葉子已經不在了。
它變成了某種更堅固的東西，沉甸甸地，落在了他心裡的某個地方。
而那個地方，從此有了一個名字。
叫顧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