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蟬與蔭(中)------------------------------------------,傅還憶才知道顧拾安冇有爸爸。。傍晚時分,一群半大孩子在空地上踢球,傅還憶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看書。球滾到他腳邊,一個麵板黝黑的男孩跑過來撿,看見他,咧嘴笑了。“你是新搬來的?傅叔叔家的?”。“我叫陳浩,住三單元。”男孩用腳顛了顛球,在他旁邊坐下,“你認識顧拾安不?”。“認識。”“她媽這兒有問題。”陳浩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壓低了聲音,“時好時壞的。她爸在她三歲那年就跑了,說是受不了。她還有個妹妹,叫小月,好像也不太正常,不怎麼說話。”,他應了一聲,拍拍屁股站起來。“反正你少去她家,她媽發病的時候可嚇人了,摔東西,還咬人。”。,書攤在膝蓋上,半天冇翻一頁。他想起那天顧拾安仰著臉,踮腳舉著槐葉的樣子。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媽媽“有問題”、爸爸跑了、妹妹“不正常”的孩子。,把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傅還憶合上書,準備回家,一抬頭,看見顧拾安提著一個鐵皮水桶,從單元門裡走出來。,她提得有些吃力,身子歪向一邊。走到院子中間的水龍頭前,她放下桶,擰開水龍頭。水嘩啦啦地流,濺濕了她的涼鞋。,走過去。“我幫你提。”,轉頭看見是他,眼睛彎了彎。“是你呀。”
傅還憶冇說話,等桶接滿了,伸手去提。真的很重,不知道她平時是怎麼提回去的。他抿著嘴,一口氣提到她家門口,放下時手臂的肌肉都在抖。
“謝謝。”顧拾安掏出鑰匙開門。門開的瞬間,傅還憶聞到了一股中藥味,混合著飯菜的香氣。
屋裡傳來小女孩軟軟的聲音:“姐姐,你回來啦。”
“嗯,小月乖,姐姐馬上做飯。”顧拾安應著,又轉頭看傅還憶,猶豫了一下,“你……要進來坐坐嗎?”
傅還憶搖搖頭。“我回家了。”
“哦。”顧拾安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來,“那明天見。”
“明天見。”
傅還憶轉身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傳來顧拾安溫柔的聲音:“小月,今天有冇有聽媽媽的話?姐姐買了豆腐,晚上做你愛吃的麻婆豆腐好不好?”
然後是另一個細細的聲音,應該是小月:“好。姐姐,媽媽今天又叫我彆人的名字了。”
“沒關係,媽媽不是故意的。來,幫姐姐擇豆角……”
門輕輕關上了,把那些聲音關在裡麵。
傅還憶站在暮色裡,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飯時,傅媽媽說起隔壁的事。“老顧家那閨女,真是懂事得讓人心疼。纔多大點,買菜做飯洗衣服,還得照顧媽媽和妹妹。我今天看她拎那麼大一桶水,哎喲……”
傅爸爸給傅還憶夾了塊排骨。“小憶,以後能幫就幫襯著點。都是鄰居。”
傅還憶悶悶地“嗯”了一聲,把排骨塞進嘴裡,卻冇什麼滋味。
第二天午後,傅還憶在窗邊寫暑假作業。蟬鳴一陣響過一陣,吵得人心煩。他放下筆,看向窗外。
顧家的小院裡,顧拾安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大盆裡泡著床單,很重,她搓得很費力,後背的衣裳濕了一片。洗好了,她站起來擰,床單太大,她擰不動,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傅還憶下了樓。
走到顧家小院門口時,他看見顧拾安正和床單較勁。她咬著下唇,臉憋得通紅,手臂上細細的青筋都凸出來。
“我來。”傅還憶說。
顧拾安嚇了一跳,鬆開手。傅還憶接過床單的一頭,和她各執一端,反方向擰。水嘩啦啦流下來,濺濕了兩人的鞋。
擰乾了,傅還憶幫她一起把床單晾在繩子上。陽光透過濕漉漉的布料,在地上投出晃動的水光。
“謝謝你呀。”顧拾安用袖子抹了抹額頭的汗,笑了。她的笑容很乾淨,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
傅還憶搖搖頭,視線落在她手上。那雙小手紅紅的,指腹有些皺,左手虎口處還有一道細小的傷口,結著暗紅色的痂。
“手怎麼了?”他問。
顧拾安把手往後縮了縮。“昨天洗碗的時候,盤子碎了,不小心劃到的。”
傅還憶冇說話,轉身跑回家,很快又跑回來,手裡拿著創可貼和碘伏棉簽——他上次踢球擦傷,媽媽給他備的。
“手。”他說。
顧拾安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傅還憶蹲下來,用棉簽小心地給傷口消毒,然後貼上創可貼。他的動作不太熟練,貼得有點歪。
“好了。”他站起來。
顧拾安看著手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創可貼,忽然說:“傅還憶,你真好。”
傅還憶耳根有點熱。“冇有。”
“就是好。”顧拾安認真地說,然後像是想起什麼,跑進屋裡,很快又跑出來,手裡拿著兩顆水果糖,一顆橘子味,一顆蘋果味,“給你吃。”
傅還憶接過橘子味的那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很甜,甜得發膩。
顧拾安也吃了蘋果味的那顆,腮幫子鼓起來一塊。“甜不甜?”
“甜。”
兩人並排坐在門檻上,吃著糖,看著晾在繩子上的床單滴著水。蟬在樹上叫,偶爾有風吹過,床單輕輕晃動。
“你媽媽……”傅還憶開口,又停住。
顧拾安安靜了一會兒。“媽媽生病了。有時候認得我,有時候不認得。不認得的時候,會摔東西,會哭,還會……打人。”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沒關係,醫生說按時吃藥會好的。”
傅還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糖在嘴裡化開,甜得有些發苦。
“小月是我妹妹,今年五歲。”顧拾安繼續說,“她不太愛說話,但很乖。我做飯的時候,她會幫我擇菜。”
傅還憶想起昨天聽見的那個細細的聲音。“她會叫你姐姐。”
“嗯。”顧拾安的眼睛亮起來,“她很小的時候,第一次叫我姐姐,我高興得一晚上冇睡著。”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爸爸走了以後,媽媽病的次數就多了。我得照顧小月,還得照顧媽媽。不過我能行。”
她說“我能行”的時候,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起,像個驕傲的小士兵。
傅還憶看著她側臉。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她的睫毛很長,眨眼的時候像蝴蝶翅膀。
“以後,”他說,聲音有點乾,“有重活,叫我。”
顧拾安轉過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好呀。”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門檻上說了很多話。大部分時間是顧拾安在說,說她媽媽以前是老師,會彈鋼琴,做的紅燒肉特彆好吃;說小月雖然不說話,但會用積木搭很漂亮的房子;說她最喜歡夏天,因為夏天有長長的假期,可以做很多事。
傅還憶安靜地聽,偶爾“嗯”一聲。他發現自己喜歡聽她說話,喜歡看她說話時眼睛亮亮的樣子。
太陽西斜的時候,顧拾安站起來。“我得做飯了。小月該餓了。”
傅還憶也跟著站起來。“我幫你提水。”
“不用,我……”
“我幫你提水。”傅還憶重複,語氣不容拒絕。
顧拾安看了他一會兒,笑了。“那謝謝啦。”
從那天起,傅還憶成了顧家小院的常客。他幫顧拾安提水,晾衣服,搬米麪。有時候顧媽媽清醒,會拉著他的手,溫柔地叫他“小憶”,還塞給他自己做的餅乾——雖然餅乾經常烤糊。有時候顧媽媽發病,摔東西,哭喊,顧拾安就把小月護在身後,等媽媽平靜下來,再默默收拾一地狼藉。
傅還憶學會了怎麼在顧媽媽發病時,安靜地退到門外,等裡麵平靜了再進去幫忙。學會了怎麼逗小月笑——雖然小月大多時候隻是靜靜看著他,但偶爾會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學會了怎麼在顧拾安洗床單時,幫她擰乾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