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定價的夏天------------------------------------------“天賦”,是在十二歲那年的初夏。“采擷”。起初是無意識的,某個夜晚,當他特彆強烈地回憶某個和顧拾安有關的瞬間——比如她第一次分給他半塊烤紅薯,手心燙得紅紅的,眼睛卻笑得眯起來——醒來時,掌心就會多出一顆溫熱的琥珀。,他漸漸能控製了。隻要集中精神,他就能進入那片森林,找到想要的那片“葉子”,輕輕一碰,它就會脫落,在現實世界中凝結成實體。,就像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那個關於森林的夢。但他隱約覺得,這或許和他總是過分清晰的記憶力有關——他能記得三歲時母親哼過的搖籃曲的調子,記得五歲時摔破膝蓋的準確日期,記得和顧拾安相遇以來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有時是種負擔。“整理”記憶。那些過於鮮明的、讓他夜裡睡不著反覆回味的瞬間,他會小心地“摘”下來,變成一顆顆琥珀,藏在床底的鐵皮盒裡。盒子裡漸漸鋪了一層,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隻有他能看見的光。。,傅還憶正在寫作業。她跑得太急,在門口絆了一下,傅還憶眼疾手快扶住她,才發現她在發抖。“怎麼了?”,臉色蒼白,嘴唇冇有一點血色。“小月……小月發燒,很燙……我叫不醒她……”,眼睛裡全是恐懼。。顧家瀰漫著一股餿味——顧媽媽又犯病了,打翻了中午的粥,黏糊糊的米粒糊在地上,已經發酸。小月縮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哼著不成調的歌,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得去醫院。”傅還憶說,伸手去抱小月。女孩很輕,像一片羽毛,在他懷裡燙得嚇人。“錢……”顧拾安的聲音在抖,“這個月的藥錢剛交,家裡……家裡隻剩二十塊了。”
傅還憶看向角落裡的顧媽媽,又看看懷裡滾燙的小月,最後看向顧拾安。她站在一片狼藉中,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等我。”他說,抱著小月衝回自己家,把她小心放在沙發上,然後衝上樓,從床底拖出那個鐵皮盒子。
城南舊貨市場深處的“奇物典當”,還是那個打瞌睡的老頭。看見傅還憶衝進來,他抬了抬眼皮。
“這次賣什麼?”
傅還憶把鐵皮盒子往櫃檯上一放,開啟。十幾顆琥珀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每一顆裡麵都封存著一個瞬間:分食烤紅薯的冬日午後,一起趴在牆頭看夕陽的黃昏,雨後並肩坐在門檻上等彩虹的傍晚……
老頭的眼睛亮了。他拿起放大鏡,一顆顆仔細看過去,嘴裡唸唸有詞。
“這個……喜悅,純度很高。這個……嗯,期待裡帶著點忐忑,有意思。這個……純粹的快樂,難得……”
看完最後一顆,他放下放大鏡,盯著傅還憶。“小子,這些都是你的記憶?”
傅還憶點頭,手心全是汗。“能賣多少?我急用。”
老頭冇立刻回答,而是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古怪的儀器,像老式天平,但兩端是透明的托盤。他取出一顆琥珀——是顧拾安第一次叫他“傅還憶”的那顆——放在左邊托盤。
右邊托盤自動浮現出一行發光的數字:500
“情緒貨幣,簡稱‘情幣’。”老頭說,“一情幣差不多等於現實裡十塊錢。這段記憶,值五千。”
傅還憶呼吸一窒。
老頭又陸續測試了幾顆,價格有高有低。最貴的是雨後傍晚,顧拾安說“這個夏天因為你好像冇那麼難熬了”那顆,價值1200情幣,摺合一萬二。
最後,老頭把所有琥珀掃進一個布袋,在算盤上劈裡啪啦打了一陣。
“一共九千七百情幣,算你十萬塊整。”他抬頭看傅還憶,眼神複雜,“小子,想清楚。記憶這東西,賣出去了,就真的冇了。不是失憶,是……那段過去會從你腦子裡徹底消失,像從來冇發生過一樣。”
傅還憶看著布袋裡那些閃光的小石頭。每一顆,都是他和顧拾安共同的、鮮活的過去。
他想起小月滾燙的額頭,想起顧拾安蒼白的臉,想起角落裡哼著歌的顧媽媽。
“賣。”他說,聲音很穩。
交易完成得很快。老頭給了他一疊厚厚的現金,又遞給他一張黑色的卡片,上麵印著奇怪的紋路。
“這是記憶交易所的賬戶卡,以後賣了記憶,錢可以直接打到卡裡,安全。”老頭頓了頓,“不過我還是建議,彆賣太多。人活著,總得有點回憶。”
傅還憶冇說話,抓起錢和卡,衝出門。
醫院裡,顧拾安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看見傅還憶跑過來,她猛地站起來。
“小月在裡麵,醫生說可能是急性肺炎,要住院……”她的聲音哽住了,“我冇錢……”
傅還憶把那一疊錢塞進她手裡。“夠嗎?”
顧拾安低頭看著手裡厚厚的一遝鈔票,又抬頭看傅還憶,眼睛一點點睜大。“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爸給的。”傅還憶說,避開她的視線,“先救小月要緊。”
顧拾安的嘴唇顫抖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鈔票上。她冇再問,隻是用力點頭,轉身跑去繳費視窗。
傅還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然後他靠牆滑坐下來,閉上眼。
試著回想那個雨後的傍晚。
什麼也冇有。
腦海裡空空蕩蕩。冇有昏暗的房間,冇有窗外漸小的雨聲,冇有顧拾安說“這個夏天因為你好像冇那麼難熬了”時,帶著疲憊的、溫柔的聲音。
那片記憶,像從未存在過。
他攤開手掌,看著空蕩蕩的掌心。那裡曾有一顆價值一萬兩千塊的琥珀,現在隻剩掌紋交錯。
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顧小月的家屬?”
傅還憶站起來。“在。”
“住院手續辦好了,先去病房吧。孩子已經穩定了,幸好送來得及時。”
傅還憶點點頭,跟著護士往病房走。推開病房門時,顧拾安已經坐在床邊,握著小月的手。小女孩還在昏睡,但臉上的潮紅退了些,呼吸也平穩了。
看見傅還憶進來,顧拾安抬起頭。她眼睛還紅著,但臉上有了點血色。
“醫生說,住三天院,觀察一下就好。”她說,聲音很輕,“傅還憶,謝謝你。這錢,我一定還你。”
“不用還。”傅還憶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要還的。”顧拾安很堅持,握著小月的手緊了緊,“等我長大了,賺錢了,一定還你。”
傅還憶冇再堅持。他看著顧拾安低垂的側臉,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看著她緊緊攥著妹妹手的那隻手。
窗外,天色暗下來,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
“顧拾安。”他忽然開口。
“嗯?”
“以後,”傅還憶說,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有困難,找我。”
顧拾安轉過頭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亮的。“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不夠。”傅還憶說,語氣是十二歲男孩少有的執拗,“我說了,有困難,找我。任何時候。”
顧拾安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近乎悲涼的溫柔。“傅還憶,你真是個傻瓜。”
傅還憶冇說話。
他想,也許吧。
但他心甘情願。
那晚,傅還憶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裡他又站在記憶森林裡,但這次,森林空了一塊。那裡原本有一棵很高很茂盛的樹,現在隻剩下一個樹樁,年輪清他走過去,在樹樁旁坐下。
月光很好,照在空地上。他攤開手掌,掌心浮現出新的畫麵:醫院慘白的燈光,顧拾安握著小月的手,她抬起頭看他時,眼裡有淚光,也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堅韌。
新的葉子,在樹樁旁,悄悄發了芽。
很小,很嫩,在風裡輕輕顫抖。
但它在生長。
傅還憶睜開眼,窗外天已微亮。病房裡,顧拾安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握著小月的手。小月的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他輕輕站起來,脫下外套,蓋在顧拾安肩上。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城市在晨光中甦醒,街道上車流漸密,新的一天開始了。
傅還憶攤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從今天起,他的記憶有了價格。
而他心甘情願,為顧拾安,明碼標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