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與蔭(上)------------------------------------------,傅還憶七歲,她六歲半。。2005年的夏天來得特彆早,七月剛開頭,家屬大院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被曬得發蔫。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把午後的空氣都撕扯出毛邊。。傅還憶抱著一個沉重的紙箱,裡麵是他全部的書,從台階上小心翼翼往下挪。汗順著額角滑進眼睛,刺得他眯起眼。,腳下被散落的繩子一絆——。,書頁嘩啦散開。他緊閉雙眼,準備迎接水泥地的堅硬。。,還有下滑的紙箱。力道不大,甚至有些發抖,但確實把他和紙箱的重量勉強穩住了。。,腳趾緊緊摳著鞋底。視線往上,是同樣洗得發白的小碎花裙,裙襬上沾著灰。再往上,一張憋得通紅的小臉,紮著兩個不太對稱的羊角辮,碎髮被汗黏在額頭上。。比他矮半個頭,手臂細得像一折就斷的蘆柴棒,此刻卻死死撐著。“你、你小心點呀!”她的聲音帶著點急促的喘息,清亮亮的,像夏日井水裡浸過的玻璃珠。,有些狼狽地抹了把眼睛。汗水混著灰,在臉上糊開。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兩丸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裡麵是純粹的擔憂,冇有半分看熱鬨的戲謔。“謝謝。”他乾巴巴地說,嗓子被暑氣蒸得發啞。他想幫忙扶正紙箱,卻發現女孩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手緊緊抵著箱角,指節都泛白了。“鬆手吧,”他說,“我拿得住。”
女孩這纔像醒過來,慌忙收回手,又在裙子上蹭了蹭。她的目光掠過地上散落的幾本書,又看向他小臂上被紙箱邊緣勒出的深紅印子,眉頭皺起來。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傅還憶很久以後都無法理解的舉動。
她轉身跑向最近的那棵老槐樹,踮起腳尖,伸長手臂,去夠最低處那片最大的葉子。夠了幾下冇夠到,她乾脆跳起來,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葉子連著一小截細枝被扯下。
她捏著那截細枝,小跑回來,重新在傅還憶麵前站定。然後又一次踮起腳,努力把那片槐葉舉高,擋在他的頭頂上方。
一片小小的、不規則的、邊緣還有些破損的蔭涼,顫巍巍地,落在了他被太陽烤得發燙的發頂。
蟬聲依舊聒噪,熱浪依舊翻滾,地麵蒸騰起扭曲的空氣。
可那一小片陰影,帶著樹葉青澀的、微苦的氣息,和一個小女孩毫無道理的善意,奇異地,隔絕了部分酷暑。
“這樣,”她仰著臉,因為用力,鼻尖冒出細密的汗珠,“就不那麼曬啦。”
她說得很認真,彷彿在陳述一個重要的真理。
傅還憶愣住了。
他抱著重新扶穩的紙箱,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女孩。她舉著樹葉的樣子笨拙極了,手臂在微微發抖,那片蔭涼也小得可憐,根本遮不住什麼。
可她仰起的臉上,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有光。
是那種乾乾淨淨的、不摻雜質的光。
“你……”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叫顧拾安。”女孩主動開口,手還舉著,“撿拾的拾,平安的安。我家住那兒。”她用空著的手指了指斜對麵一樓,窗台上擺著幾盆蔫巴巴的茉莉花,“你是新搬來的嗎?”
“傅還憶。”他說,“回憶的憶。住二樓。”
“哦。”顧拾安點點頭,手有點酸了,葉子往下垂了垂,又趕緊舉高些,“你搬了好多書。”
“嗯。”
“你喜歡看書呀?”
“嗯。”
對話乾巴巴地進行著,像兩顆笨拙的玻璃珠,磕磕碰碰。但誰也冇有先放下手,或者先離開。
直到卡車上傳來傅爸爸的喊聲:“小憶!快來幫忙搬這個!”
“我爸爸叫我了。”傅還憶說。
“哦。”顧拾安終於放下痠痛的胳膊,那片槐葉在她手裡晃了晃。她低頭看看葉子,又看看傅還憶,忽然把葉子塞到他空著的那隻手裡,“給你。”
傅還憶下意識接住。
“擋太陽。”她補充,然後衝他擺了擺手,轉身跑向自己家。碎花裙襬晃動著,像隻笨拙的蝴蝶,消失在門洞裡。
傅還憶站在原地,看著手裡那片邊緣破損的槐葉。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他抬起頭,看向顧家那扇關上的門。窗台上的茉莉花在熱浪裡耷拉著,蟬鳴依舊喧囂。
然後他低頭,開始一本本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書。撿到最後一本時,他頓了頓。
那是一本舊的童話書,封麵已經磨損。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一個故事的開頭:
“從前有一個男孩,他擁有一片會發光的森林……”
傅還憶合上書,把它和其他書一起碼進紙箱。抱起箱子上樓時,他下意識地,把那片槐葉輕輕放在了最上麵。
很多年後,當傅還憶站在記憶交易所冰冷的櫃檯前,看著那顆封存著這個午後的“記憶琥珀”時,他會想起那片葉子的觸感。
青澀的,微苦的,帶著夏日的燥熱,和一個小女孩毫無道理的善意。
那是他記憶森林裡,長出的第一棵樹。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顧拾安正坐在灑滿陽光的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三下。
那是後來,在她哭泣時,傅還憶安慰她時,總會做的動作。
她怔住,不明白這莫名的習慣從何而來。
隻覺得心口某處,傳來細密的、空洞的迴響,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很久以前,就被輕輕敲碎了。
而那時,七歲的傅還憶正抱著紙箱,一步步走上樓梯。
槐葉在他懷裡的紙箱上輕輕顫動。
蟬在嘶鳴。
夏天剛剛開始。
一切都還冇有發生。
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