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
徐坤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後背全是汗,睡衣都濕透了。
他做了個夢。夢裏於龍站在台上,手裏拿著一遝紙,一張一張往下念,唸的全是他跟阿飛的聊天記錄。台下坐滿了人,有記者,有警察,還有他爸。所有人全都扭頭看他,眼神跟刀子似的,紮得他渾身難受。
然後他就醒了。
臥室裡黑漆漆的,隻有窗簾縫裏透進來一點路燈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白線。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三個未接來電,都是阿飛打的。
他心跳忽然快了。
回撥過去,關機。
徐坤坐起來,開啟床頭燈。燈光刺眼,他眯著眼睛,摸索著點了根煙。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打了三次纔打著。
不對。
不對勁。
他想起下午在咖啡館,於龍說的那句話——“你但凡說一句‘我錯了’,我可能還會猶豫一下。”
猶豫什麼?
猶豫要不要弄他?
徐坤狠狠吸了口煙,又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亂竄。
他站起來,光著腳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別墅外麵那條路空空蕩蕩,路燈昏黃,連個鬼影都沒有。他自己的車停在門口,黑色的賓士,在路燈下泛著光。
他鬆了口氣。
正準備回去接著睡,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跟做賊似的:“徐少,我是阿飛的手下。飛哥出事了,今晚被帶走了。”
徐坤腦子裏嗡的一聲,跟炸了個雷似的。
“什麼時候?”
“兩個小時前。幾個便衣直接衝進來的,飛哥想跑,被摁地上了。我們幾個從後窗跳出去才跑掉。”
徐坤握著手機的手開始抖,抖得手機都快拿不住了。
“知道因為什麼嗎?”
那頭沉默了兩秒。
“聽說,有人交了證據。聊天記錄,錄音,全都有。鐵證如山。”
徐坤的腿忽然軟了。
他扶著窗檯,才沒讓自己坐地上。
“徐少?徐少你還在嗎?”
徐坤張了張嘴,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細:“我……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聊天記錄。
錄音。
全都有。
他想起於龍下午晃手機那個動作,想起他說的“不用猶豫了”。
媽的。
媽的!
他把手機狠狠摔在床上,開始翻箱倒櫃。
護照,身份證,銀行卡,現金——全塞進一個黑色揹包裡。手抖得厲害,拉鏈拉了三次才拉上。
一邊塞一邊打電話。
第一個打給他爸。
響了八聲,沒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個,直接關機了。
徐坤愣住了。
他又打給他媽。
通了。
那頭傳來他媽迷迷糊糊的聲音,帶著睡意:“小坤?這麼晚了……”
“媽,我爸呢?”
“你爸?睡覺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讓他接電話!快點!”
那頭窸窸窣窣了一陣,然後傳來他爸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大半夜的,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徐坤深吸一口氣:“爸,我出事了。於龍把證據交給警方了,阿飛已經被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爸的聲音變了,變得很冷,冷得像冰箱裏凍過的:“證據?什麼證據?”
“聊天記錄,錄音——反正都有。爸,你得幫我,你得找人——”
“找人?”他爸打斷他,聲音更冷了,“找什麼人?證據都交了,我能找什麼人?你當公安局是我家開的?”
徐坤愣了。
“爸,我可是你兒子……”
“兒子?”他爸的聲音裏帶著嘲諷,“我早就跟你說過,別惹那個於龍。你聽了嗎?你非但不聽,還越玩越大。現在好了,自己惹出來的事,自己扛。”
徐坤握著手機,手指都攥白了,指關節咯吱響。
“爸……”
“別叫爸了。”那頭頓了頓,“家裏最近也不太平,你別回來了。你媽身體不好,別讓她跟著操心。”
嘟嘟嘟。
掛了。
徐坤站在那兒,手機從手裏滑落,摔在地板上,螢幕碎了。
他看著窗外,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他開始瘋狂地翻通訊錄,打給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朋友”。
第一個,沒人接。
第二個,正在通話中。
第三個,直接結束通話。
第四個,接通了,那頭說了句“徐少你打錯了”就掛了,連給他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沒有一個接的。
徐坤蹲在地上,抱著頭。
那些平時跟他喝酒泡吧稱兄道弟的人,那些一口一個“徐少”叫得親熱的人,現在全成了啞巴。
淩晨四點,他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車在夜色裡疾馳。
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機場,出國,先出去再說。隻要出了境,他們就抓不到他了。
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在送他。
又像在追他。
淩晨五點二十。
濱海國際機場,出發大廳。
徐坤拖著行李箱,快步走向值機櫃枱。他戴著口罩,帽簷壓得很低,邊走邊回頭,跟做賊似的。
沒人跟來。
他鬆了口氣,在值機櫃枱前排上隊。
前麵還有五六個人。
他盯著地麵,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快了,快了,過了安檢就安全了。隻要上了飛機,誰也抓不到他。
輪到他的時候,他把護照遞過去。
值機員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
“徐坤先生?”
他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值機員笑了笑,正要說話,忽然有人從後麵拍了拍徐坤的肩膀。
他回頭。
兩個穿便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後,一左一右,跟兩堵牆似的。
其中一個掏出證件,在他眼前晃了晃。
“徐坤?我們是經偵支隊的。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吧。”
徐坤的臉,一瞬間白了。
白得像紙,白得像死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嘴唇直哆嗦。
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旁邊那個民警伸手扶了他一把,勁兒挺大。
“走吧。”
徐坤被帶出候機大廳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幾縷雲被染成淡淡的粉色,挺好看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機場的玻璃門。
裏頭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趕路,有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那些人都跟他沒關係了。
外頭,警車就停在路邊,白藍相間的,在晨曦裡格外顯眼。
他被塞進後座。
車門關上,嘭的一聲。
車裏很靜。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被銬著,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限量版的球鞋。
鞋是新的,三萬八,昨天才從專櫃拿的。
可他現在穿的,是警車的地墊。
早上七點。
於龍是被手機吵醒的。
他摸過來一看,是王大鎚。
“龍哥!徐坤被抓了!”
於龍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陽光已經照進來了。
“什麼時候?”
“剛才!在機場!他想跑,被堵住了!”王大鎚的聲音興奮得不行,跟中了彩票似的,“據說當場就軟了,走都走不動,被兩個警察架出來的!那畫麵,想想都解氣!”
於龍握著手機,沒說話。
他想起昨天下午,咖啡館裏,徐坤那張臉。
“龍哥?龍哥你在聽嗎?”
“在。”
“太解氣了!”王大鎚說,“你是沒看見那畫麵,徐坤那個慫樣——平時開個豪車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見誰都是一副‘我爸是誰誰誰’的德行,結果被抓的時候腿都軟了,哈哈哈!我朋友拍了視訊,雖然離得遠,但能看出來是他,那狼狽樣……”
於龍沒笑。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陽光已經照進來了,金黃金黃的,在牆上鋪了一層暖色。
“行了,我知道了。”他說,“先掛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
徐坤被抓了。
那個雇水軍造謠的,那個派人去福利院鬧事的,那個在網上把他罵成狗的人——被抓了。
他應該高興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裏頭沒什麼感覺。
他想起林警官說的話。
“走正路的人,走得遠。”
徐坤走的是歪路。
現在,路走到頭了。
手機又震了。
是條短訊。
陌生號碼。
他點開。
“看到了嗎?”
於龍盯著那三個字,眉頭挑了挑。
又是這個號碼。
他打字回過去。
“看到了。”
發完,他等著。
這次回得很快。
“徐坤隻是個開始。明天,晚宴見。”
於龍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慢。
他放下手機,下床,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樓下的早點攤已經出攤了,油條在鍋裡滋滋響,香味好像能飄上來。大媽在吆喝,大爺在排隊,日子照常過。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
明天。
晚宴。
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來。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不管那個人是誰,不管他想幹什麼——
他等著。
下午兩點。
經偵支隊的審訊室裡,徐坤坐在椅子上,低著頭。
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沒有一點血色。
他身上的名牌衣服皺巴巴的,跟鹹菜似的,頭髮亂成一團,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那雙手,昨天還戴著十幾萬的表,現在光禿禿的,手腕上兩道紅印子——手銬勒的。
李隊坐在他對麵,翻開卷宗。
“徐坤,七月十五號到八月五號期間,你是不是雇傭網路水軍,對於龍進行誹謗和人身攻擊?”
徐坤低著頭,不說話。
李隊等了幾秒,又問。
“八月三號晚上,你是不是指使一個叫‘阿飛’的人,派人去福利院尋釁滋事?”
徐坤還是不說話。
李隊嘆了口氣,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
“這是你跟阿飛的聊天記錄截圖。這是錄音的文字版。你看看吧。”
他把紙推到徐坤麵前。
徐坤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麵那些熟悉的字,那些他自己說過的話,手開始抖。
抖得越來越厲害,跟篩糠似的。
最後他把臉埋進手裏,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隊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很久,徐坤抬起頭。
臉上全是眼淚,鼻涕也流出來了,狼狽得很。
“我爸……我爸不管我了……”
李隊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徐坤,你今年多大了?”
徐坤愣了愣,眼淚還掛在臉上。
李隊說:“三十一了吧?三十一的人,出了事,還指望著你爸?”
徐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隊站起來,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他一眼。
“多行不義必自斃。這道理,你早該懂的。”
門關上了。
徐坤一個人坐在審訊室裡,燈光慘白慘白的。
他看著麵前那張紙,看著那些聊天記錄,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館,於龍看他那個眼神。
很平靜。
平靜得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當時不明白那眼神什麼意思。
現在明白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
你,不值得我恨。
晚上八點。
於龍在福利院,陪孩子們看動畫片。
小雅坐在他旁邊,腿上蓋著條小毯子。電視裏放著《熊出沒》,光頭強又在捱打,被熊大熊二追得到處跑,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嘎嘎的。
小雅沒笑,她歪著頭看於龍。
“於叔叔。”
於龍低頭看她:“嗯?”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於龍愣了一下。
這孩子,眼睛真毒,什麼都看得出來。
他笑了笑:“沒有。就是想點事兒。”
小雅眨眨眼睛:“想什麼事兒?”
於龍想了想,說:“想明天要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我還不知道是誰的人。”
小雅歪著頭,想了半天,小臉上滿是困惑。
但她還是說:“那他肯定不是壞人。”
於龍笑了:“你怎麼知道?”
小雅指著電視裏的光頭強,一本正經地說:“因為壞人最後都會倒黴的。你看光頭強,每次都倒黴。”
於龍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這孩子說得對。
壞人最後都會倒黴的。
徐坤已經倒黴了。
至於明天那個人——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想幹什麼。
該倒黴的,總會倒黴的。
他揉了揉小雅的頭髮,軟軟的。
“行了,看動畫片吧。”
小雅點點頭,又把臉轉向電視。
於龍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那些蹦蹦跳跳的卡通人物。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他沒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現在,陪孩子看動畫片。
窗外,夜色漸濃。
屋裏,孩子們的笑聲一陣一陣的,跟銀鈴似的。
於龍坐在那兒,忽然覺得很踏實。
不管明天要見誰。
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
這一刻,挺好。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