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四十。
於龍站在法院門口,抬頭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
國徽掛在正中間,在陽光下反著光,有點晃眼。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西裝還是上次鄒明遠送的那套,深灰色,熨得挺括。左手食指那道舊疤,在陽光下有點泛白——他下意識摸了摸,糙糙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是林警官。
“來了?”林警官走到他身邊,也抬頭看了看法院大樓,“緊張不?”
於龍想了想,搖頭。
“不緊張。”他說,“就是有點……說不上來。心裏頭空落落的。”
林警官笑了:“那就對了。真緊張的人,都說自己緊張。”
於龍也笑了。
兩人並肩往裏走。
推開法院大門的一瞬間,冷氣撲麵而來,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走廊裡人來人往,有穿法袍的,有穿製服的,有拎著公文包腳步匆匆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麵上迴響,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三樓,第三法庭。
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扛攝像機的,舉話筒的,拿著小本本的。劉記者站在最前頭,看見於龍,沖他點點頭。
於龍也點點頭。
推開門,法庭裏頭比想像中寬敞。
審判席高高在上,棕色的大椅子空著,椅背高得有點嚇人。兩側是書記員和法警的位置。再往下,左邊是被告席,右邊是受害人席。
再往後,旁聽席上已經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於龍一眼就看見了第一排的陳雪。她穿著件淺藍色的襯衫,長發披肩,沖他笑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旁邊是王大鎚,穿得人模狗樣的,西裝領帶一樣不落,就是領帶有點歪,領口那顆釦子還扣錯了位。他使勁朝於龍揮手,跟招財貓似的,嘴咧得老大。
再往後,是鄒明遠,是張院長,是福利院的幾個老師,是養老院的老人們——李奶奶坐在輪椅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外套。看見於龍看她,她抬起手,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於龍心裏一暖。
他走向受害人席,坐下。
椅子有點硬,木質扶手被無數人摸過,磨得光滑發亮。他手指搭在上頭,涼涼的。
抬起頭,看向被告席。
徐坤已經在那兒了。
他穿著件灰色的號服,頭髮剃短了,露出青色的頭皮,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眼眶發青,眼窩都凹進去了,跟之前那個開著保時捷、一身名牌的富二代,完全不像一個人了。
徐坤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徐坤的眼神躲開了,跟被燙著似的,趕緊低下頭。
於龍沒躲,就那麼看著他。
看了幾秒,他收回目光。
沒什麼好看的。
九點整。
書記員站起來:“全體起立。請審判長、審判員入庭。”
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嘩啦啦響成一片,所有人都站起來。
法庭的門開啟,三位法官走進來,走在最前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法官,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表情嚴肅得跟刻上去似的。
他們在審判席上坐下。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
“咚”的一聲,在法庭裡回蕩,震得人心裏一凜。
“現在開庭。傳被告人徐坤到庭。”
徐坤被法警帶進來,站在被告席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審判長開始核對身份:“姓名?”
“徐坤。”聲音跟蚊子似的。
“年齡?”
“三十一。”
“職業?”
徐坤頓了一下:“無業。”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很快被壓住。
審判長掃了一眼,笑聲立刻停了。
接下來是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公訴人是個三十齣頭的男人,聲音洪亮,吐字清晰,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釘進耳朵裡。他站起來,翻開手裏的檔案,開始念。
“被告人徐坤,於2024年7月15日至8月5日期間,雇傭網路水軍,對受害人於龍進行誹謗和人身攻擊,釋出不實資訊五萬餘條,造成惡劣社會影響……”
“2024年8月3日晚,被告人指使他人前往龍心慈善基金會資助的福利院,進行尋釁滋事,威脅老人及兒童,造成受害人及受害單位重大精神損害……”
“被告人行為已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二百九十三條之規定,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誹謗罪、尋釁滋事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公訴人唸了整整十五分鐘。
於龍坐在受害人席上,聽著那些熟悉的罪名,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那些網上的謾罵,一條一條往下刷,跟潮水似的,淹得人喘不過氣。
那些水軍賬號,一模一樣的文案,複製貼上,刷屏刷得眼睛疼。
那天晚上,福利院活動室裡,燈管忽明忽暗,陳雪擋在李奶奶前頭,小雅攥著她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圓,愣是沒哭。
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手心有點汗。
公訴人唸完了。
審判長看向被告席:“被告人徐坤,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無異議?”
徐坤低著頭,不說話。
他身邊的辯護律師站起來,一個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油光發亮:“審判長,我的當事人需要時間考慮……”
審判長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穩:“被告人被羈押已逾一週,有充分時間考慮。請直接回答,有無異議?”
徐坤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審判長,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有……有異議。”
審判長:“請明確表達。”
徐坤深吸一口氣,聲音大了點,但明顯在抖:“我沒有雇水軍。那些聊天記錄是假的。錄音也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嗡嗡嗡的聲音跟馬蜂窩似的。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肅靜。”
她看向公訴人:“公訴人可以開始舉證。”
公訴人站起來,走到證物台前。
“首先,本院提交第一組證據——被告人徐坤與水軍頭目‘阿飛’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大螢幕亮起來。
一張一張截圖,從上往下滾動。
徐坤的頭像,保時捷的方向盤,鍍鉻的輪轂在陽光下反光。
阿飛的頭像,黑色骷髏頭,看著就滲人。
那些對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事兒辦得怎麼樣了?”
“錢到位了,兄弟們隨時開工。”
“二十萬,先發十萬,事成之後再給十萬。”
“造謠會不會?就說他賬目不清,騙捐,作秀。怎麼難聽怎麼來。”
“越多越好,把熱搜給我占上。我要讓他身敗名裂。”
法庭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能聽見有人輕輕咽口水的聲音。
公訴人又拿起一份檔案。
“第二組證據——通話錄音的文字版。經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鑒定,錄音中聲音與被告人徐坤聲紋特徵完全吻合。”
大螢幕上開始滾動錄音文字。
“那個於龍,你幫我搞他。搞臭他,錢不是問題。”
“徐少,他得罪你了?”
“得罪?他擋我道了。”
“有證據嗎?”
“要什麼證據?網上的人誰看證據?你發個標題,他們就信了。”
徐坤站在被告席上,低著頭,肩膀開始抖,越抖越厲害。
公訴人放下檔案,看向審判席。
“審判長,以上證據,足以證明被告人徐坤雇傭網路水軍、捏造事實誹謗受害人的犯罪事實。”
審判長點點頭,看向徐坤。
“被告人,你對以上證據有何意見?”
徐坤的律師站起來:“審判長,這些證據的來源不明,我方質疑其合法性……”
公訴人立刻反駁,聲音比他還大:“證據來源已在庭前會議中說明,係由受害人於龍提供的合法線索,經公安機關依法調取。聊天記錄經騰訊公司核實,錄音經公安部鑒定,證據鏈條完整,來源合法。”
審判長看向徐坤的律師:“辯護人還有何意見?”
律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徐坤忽然抬起頭,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細。
“我……我認罪。”
法庭裡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審判長看向他:“被告人,你說什麼?”
徐坤的臉慘白,眼淚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號服上。
“我認罪。那些事……是我乾的。我雇的水軍,我讓阿飛派人去鬧事……我都認。”
旁聽席上又是一片嘩然,這次壓都壓不住。
審判長敲法槌:“肅靜!肅靜!”
敲了好幾下,聲音才慢慢停下來。
她看向徐坤,語氣平靜:“被告人,你確定自願認罪?”
徐坤點頭,使勁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確定。我自願。”
審判長記錄了一下,然後看向於龍。
“受害人於龍,你有何陳述?”
於龍站起來。
他站在受害人席上,看著審判席,看著旁聽席,最後看向徐坤。
徐坤低著頭,不敢看他,肩膀還在抖。
於龍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裡,他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那些睡不著的夜晚,那些罵他的話,李奶奶的眼淚,小雅攥著衣角的手。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
“這兩個月,我經歷了這輩子最難受的一段日子。”
“網上那些人罵我,說我是騙子,說我作秀,說我貪錢。那些話,我看一條,難受一次。可我不能不看不聽,因為我得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我得知道怎麼解釋。”
他頓了頓。
“可後來我發現,解釋沒用。你解釋一百句,不如人家編一句。你拿出證據,人家說你造假。你拿出賬目,人家說你有問題。”
“那段日子,我每天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那些罵我的話。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我隻是想幫幫那些老人,幫幫那些孩子。我做錯了嗎?”
法庭裡很靜。
有人輕輕抽了抽鼻子。
於龍繼續說。
“後來我知道,那些罵我的人,不是真的恨我。他們是收了錢的。那個給他們錢的人,就站在那兒。”
他看向徐坤。
徐坤的頭低得更低了,快埋進胸口裏。
於龍收回目光,看向審判席。
“審判長,我今天站在這裏,不是想讓他坐多少年牢。我是想讓他知道,那些話,那些事,是有後果的。”
“李奶奶那天晚上被嚇得直哭。她八十三了,一輩子沒得罪過人。她問我,小於,那些人為什麼要罵你?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小雅那天晚上攥著陳雪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圓,愣是沒哭。她才七歲,腿上還有毛病,可她比很多大人都堅強。她問我,於叔叔,壞人會被抓嗎?我說會。她說那你別怕。”
於龍的聲音有點抖。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
“審判長,我說完了。”
他坐下。
法庭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忽然有人鼓掌。
一個人。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掌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在法庭裡回蕩。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肅靜。請旁聽人員保持安靜。”
掌聲停了。
但於龍知道,那些掌聲,比任何話都重。
接下來是最後陳述。
徐坤站在被告席上,低著頭,聲音跟蚊子似的。
“我……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做。我向於龍道歉,向那些老人和孩子道歉……希望法庭從輕處理。”
他的律師站起來,說了幾句“初犯”“認罪態度好”之類的話,聲音乾巴巴的,自己都沒底氣。
公訴人做了最後陳述。
審判長宣佈休庭,合議庭評議。
三十分鐘。
於龍坐在旁聽席上,陳雪遞給他一瓶水。
“喝點。”
他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王大鎚湊過來,壓低聲音:“龍哥,你剛才那段話說得太好了,我差點哭出來。”
於龍沒說話,隻是拍拍他肩膀。
三十分鐘後。
法庭重新開庭。
所有人起立。
審判長坐下,拿起判決書。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徐坤犯誹謗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八個月;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兩個月;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
法槌落下。
“咚”的一聲。
徐坤站在被告席上,腿一軟,差點摔倒。
法警扶住了他。
他回頭,看向旁聽席。
那兒坐著他請的律師,沒有別人。
他爸,沒來。
他媽,也沒來。
徐坤被帶下去的時候,路過於龍身邊。
他停下腳步,看著於龍。
於龍也看著他。
徐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於龍沒等他說。
他轉身,走向旁聽席。
陳雪站起來,眼眶紅紅的。
王大鎚衝過來,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緊。
“龍哥!贏了!”
於龍拍拍他的背,沒說話。
李奶奶被推過來,她伸出手,握住於龍的手。那雙手乾瘦,粗糙,但很暖。
“孩子,受委屈了。”
於龍搖搖頭,笑了。
“不委屈。”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刺眼。
於龍眯著眼睛,站在台階上。
身後,陳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累不累?”
於龍想了想。
“不累。”他說,“就是有點餓。”
陳雪笑了。
“那回去吃飯。小雅說了,今天包餃子,最大的那個還給你留著。”
於龍笑了。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
陽光很好,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著。
手機震了。
是係統提示。
【叮!】
【法庭正麵交鋒,勝券在握】
【獎勵:現金元】
【“心理素質”極強化】
【“法律威嚴”體驗】
於龍看著那幾行字,嘴角翹了翹。
一萬塊。
加上之前的,快十一萬了。
可他此刻想的不是錢。
是剛才法庭裡,那些掌聲。
是李奶奶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受委屈了”。
是陳雪說的“最大的那個還給你留著”。
他把手機收起來。
“走吧。”他說,“回家吃飯。”
兩人走下台階。
身後,法院大樓莊嚴肅穆。
國徽在陽光下反著光。
可於龍沒回頭。
他知道,這事兒,過去了。
但還有人在等著他。
那個人,今晚會在慈善晚宴上出現。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前走。
不管那人是誰。
不管他想幹什麼。
他都接著。
現在,先吃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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