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於龍沒睡好。
手機上那條“驚喜等你”的短訊,像個魚刺卡在喉嚨裡。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各種可能性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過——趙天彪這號人,能搞出什麼名堂?
第二天一早八點四十,於龍叫張哥開車送他去地塊。路上倆人都沒說話。車窗外城市剛醒,早點攤冒著白氣,上班的人匆匆忙忙走著。一切平常得反倒讓人心裏發毛。
“悅融天地”那塊地在城西老區邊上,原來是箇舊倉庫區,拆了有半年多了,現在空地一片,四周圍著藍色的施工擋板。於龍下車時,離九點還差五分鐘。
現場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沙土地麵的“沙沙”聲。
“人呢?”張哥四下張望,“耍咱們玩兒呢?”
於龍沒吱聲。他走到擋板入口,朝裡望瞭望。地已經平整了,遠處堆著些建築垃圾,幾台挖掘機靜靜地停在那兒。早晨的陽光斜著照進來,把影子拖得老長。
又等了一刻鐘,還是沒人。
就在他倆準備離開時,擋板另一頭忽然傳來鬧哄哄的聲音。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於龍繞過去一看,愣住了。
地塊西北角那邊,不知啥時候聚了二十多號人。有男有女,歲數都不小了,穿著舊工裝或者洗得發白的衣服,手裏舉著幾張皺巴巴的紙,正情緒激動地圍著一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背對著於龍,扯著嗓子解釋什麼。可那群人根本不聽,聲音越來越大:
“憑啥不讓我們進去看看?”
“當初說好了有補償的!”
“這地原來是我們廠子的,我們有權利知道要建啥!”
於龍心裏“咯噔”一下。他快步走過去,張哥緊跟在後麵。
那幫人看到有人來,靜了一瞬。穿夾克的男人轉過頭——三十五六歲模樣,平頭,臉曬得黝黑,是建國實業派在現場的工長,姓周。
“於理事長!”周工長像見了救星,趕緊擠過來,壓低聲音,“這些人突然就來了,說是原來這塊地上老紡織廠的職工,要‘瞭解專案情況’……”
於龍掃了眼那幫人。他們手裏舉著的紙,是十幾年前的廠區平麵圖影印件,已經黃得發脆了。領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爺子,頭髮花白,腰板倒挺得直,眼神裡有股倔勁兒。
“各位師傅,”於龍開口,聲音平穩,“我是龍曦基金會的於龍,這個專案我們有參與。有什麼問題,可以跟我說。”
人群安靜下來,都打量著他。老爺子眯起眼:“基金會?搞慈善的?”
“對。”
“搞慈善的來搞地產?”有人在底下嘀咕。
老爺子擺擺手,盯著於龍:“小夥子,我們不是來鬧事的。但這塊地,原來是我們廠。廠子十五年前就倒了,地賣了,我們這些人散的散、走的走。可最近聽說這兒要建大商場,我們就是想問問——”他舉起那張舊圖紙,“原來廠裡那棵老槐樹,還留著沒?”
於龍愣了。他看向周工長。
周工長趕緊翻手裏的圖紙:“老槐樹……規劃裡沒有啊。地塊全平了……”
“平了?!”人群又騷動起來。
老爺子臉色沉了下去:“那棵樹,是建廠那年老廠長親手種的,五十多年了!我們說好了,不管地賣給誰,樹得留著!那是念想!”
於龍明白了。這不是趙天彪安排的“鬧事”,但比鬧事更麻煩——這是真真切切的歷史遺留問題,帶著感情,帶著理,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委屈。
“師傅,”他走近兩步,“您說的樹,在原來廠區什麼位置?”
老爺子在圖紙上指了個點。於龍看了看,大概在現在規劃的商業體中庭偏東的位置。
“周工,”於龍轉頭,“查一下施工日誌,平整地塊的時候,有沒有移走過一棵老槐樹?”
周工長打電話問了半天,最後搖頭:“沒有記錄。可能……可能當普通雜樹給清了。”
老爺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旁邊幾個老職工也開始抹眼睛。那棵樹,對他們來說,大概不隻是棵樹。
於龍沉默了幾秒。他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做專案,看的是圖紙、資料、規劃,可這片土地上發生過什麼、留下過什麼,他們從沒認真想過。
“師傅,”他輕聲說,“樹要是真沒了,我也找不回來了。但如果您願意,專案建成後,我們可以在中庭——大概就是原來樹的位置——立個紀念牌,把老廠的故事、那棵樹的故事刻上去。讓以後來這兒的人知道,這兒原來有過什麼。”
老爺子抬起頭看他,眼神複雜。
“另外,”於龍接著說,“我們專案三樓有公益空間,到時候可以辦老照片展,請你們來講講廠裡的故事。如果你們有孫子孫女,公益空間有免費的興趣班,隨時歡迎來。”
人群安靜了。那股激動的勁兒,慢慢緩了下來。
老爺子看了於龍很久,最後點點頭:“你……你這小夥子,說話還算實在。”
“我不是敷衍,”於龍說,“這事我會寫進專案備忘錄。等樓蓋起來,您來看。”
老爺子嘆了口氣,擺擺手:“走吧,都走吧。人家給台階了,咱別不識趣。”
人群慢慢散了。老爺子走在最後,走到擋板邊,又回頭看了眼那片空地,嘴裏嘀咕了句什麼,才佝僂著背離開了。
周工長長舒一口氣:“於理事長,幸虧您來了,不然我真不知道咋辦……”
“這事你們該提前想到。”於龍語氣不重,但話裡有分量,“做專案不能隻看地,還得看地上的人、地上的事。”
他頓了頓,“還有,今天這事,不要對外說。尤其不要提那些老職工來過。”
周工長愣了愣,點頭:“明白。”
回程車上,張哥一邊開車一邊感慨:“龍哥,你剛才那番話,真絕了。我還以為要鬧起來呢。”
於龍靠在後座,沒接話。他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心裏那根弦卻綳得更緊了。
“驚喜”就是這個?趙天彪算準了會有老職工來,想看他出醜?
不,不像。那些人眼裏的情緒太真,不是演的。而且趙天彪要真想使絆子,完全可以安排更激烈的手段。
那短訊……到底什麼意思?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鄒明遠。
“於龍,”鄒明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點急,“你那個‘悅融天地’的專案,是不是卡在規劃審批那兒了?”
於龍心裏一緊:“鄒哥聽到什麼了?”
“我剛跟規劃局一個老同學吃飯,他悄悄跟我說,你們專案報上去的材料,被壓下來了。”鄒明遠壓低聲,“不是材料有問題,是有人打了招呼,讓‘仔細審、慢慢審’。”
“趙天彪?”
“除了他還能有誰。”鄒明遠嘆氣,“這老小子,玩這套玩得溜。不違規,不犯法,就是拖。拖你三個月,光資金成本就能壓垮不少小公司。”
於龍沉默。這確實是趙天彪的風格——陰,但陰在規則邊緣。
“還有,”鄒明遠接著說,“我同學說,趙天彪那邊也遞了份材料上去,說是對同一地塊有‘更優化’的開發方案。兩套方案擺在桌上,審批就更慢了。”
“他也有方案?”於龍皺眉。
“聽說找了個外地的設計院,做了個純商業的版本,容積率拉高,綠化砍掉,利潤空間比你們那套大多了。”鄒明遠頓了頓,“於龍,這事你得重視。趙天彪在規劃口有人,他這麼一搞,你們的方案就算沒問題,也得被拖掉半條命。”
掛了電話,於龍閉眼靠在座位上。窗外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有點冷。
趙天彪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掐在七寸上。不跟你正麵衝突,就用規則玩死你。
“龍哥,現在咋辦?”張哥從後視鏡看他,“要不要去找找關係?我認識建設局一個科長……”
“不。”於龍睜開眼,“咱們不去找關係。”
“啊?”張哥愣了。
“趙天彪玩的就是關係。咱們去找,就掉進他的局裏了。”於龍坐直身子,“他能找人打招呼,咱們也能找人——但不是去疏通,是去講理。”
他掏出手機,翻到陳建國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
“陳董,”於龍開門見山,“規劃審批被卡了,您知道了吧?”
那頭沉默了兩秒:“剛聽說。趙天彪遞了競對方案。”
“我想請您幫個忙,”於龍說,“但不是去疏通關係。是想請您以建國實業的名義,正式向規劃局發一份函——說明我們方案的公益屬性、社羣價值,以及專案對老城更新的示範意義。附上完整的社評報告、居民調研資料,把材料做紮實,用事實說話。”
陳建國頓了頓:“你想……走明路?”
“對。”於龍聲音堅定,“他玩陰的,咱們走明的。他把方案當生意,咱們把方案當作品。規劃局的人不傻,兩份方案擺在一起,孰高孰低,他們看得出來。”
陳建國笑了聲:“有點意思。但於龍,我得提醒你,趙天彪那個人,要是明路走不通,他可能會玩更髒的。”
“我知道。”於龍說,“所以我還需要您幫第二個忙——以您的人脈,在圈裏放個話:就說‘悅融天地’這個專案,您陳建國做定了,誰要攔,就是跟您過不去。”
電話那頭靜了好一會兒。
“你這是要借我的勢啊。”陳建國緩緩說。
“不是借勢,是亮底牌。”於龍說得坦然,“趙天彪敢卡我們,是覺得咱們軟。您把態度擺出來,他得掂量掂量——為了一個不大的專案,值不值得跟您徹底撕破臉。”
陳建國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暢快:“好小子,你這腦子轉得夠快。行,這兩件事,我來辦。”
掛了電話,於龍看向窗外。車正經過一片老城區,低矮的房屋,斑駁的牆麵,晾衣繩上飄著衣服。幾個老人坐在巷口曬太陽,眯著眼,像在打盹。
這片土地,這些人,就是他們要建“悅融天地”的原因。
趙天彪不懂,也不在乎。他眼裏隻有容積率、利潤率、回報週期。
而於龍在乎的,是中庭該不該有棵老槐樹的紀念牌,三樓該不該有老人能來喝茶看報的角落,孩子放學後該不該有個安全玩耍的地方。
這或許就是他們最大的不同。
回到辦公室,李姐迎上來,臉色不好:“理事長,規劃局那邊剛來電話,說我們的方案需要‘補充周邊交通影響評估報告’——這東西原本不是必須項。”
“要多久?”
“至少兩周。而且……”李姐咬牙,“他們說趙天彪那邊的方案已經附了這份報告。”
於龍點點頭,意料之中。
“李姐,你親自去跑這份報告。”他說,“找最權威的機構,資料要紮實,結論要客觀。不要催,但要讓他們看到我們的態度——我們不怕麻煩,我們要把事做透。”
李姐重重點頭:“我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於龍像沒事人一樣,該開會開會,該去福利院去福利院。他甚至抽空去看了那位老槐樹的老爺子,帶了些水果,聽老人講了半天紡織廠的老故事。
老爺子姓吳,說起廠裡的事眼睛發亮。他說那棵槐樹春天開白花,香得很,工人都愛在樹下吃飯;說廠子紅火的時候,這片地日夜機器響;說廠子倒的那天,好多老師傅抱著樹哭。
於龍安靜地聽,偶爾問兩句。走的時候,吳老爺子送他到門口,忽然說了句:“小夥子,那塊地……你好好弄。”
就這一句,於龍覺得值了。
一週後,陳建國那邊傳來訊息:函發了,話放出去了。規劃局的態度明顯有了變化,雖然沒說馬上批,但不再提新的“補充材料”要求。
趙天彪那邊卻安靜了,沒再出新招。
於龍沒放鬆。他知道,這種人不會輕易罷手。表麵的安靜,往往意味著暗地裏的醞釀。
果然,又過了三天,一個下午,李姐急匆匆進來,手裏拿著份檔案。
“理事長,”她聲音發緊,“剛收到匿名寄來的材料……是趙天彪那個競對方案的完整版。”
於龍接過來翻看。方案做得確實“漂亮”——容積率用足,綠化做樣子,商業麵積最大化,停車場收費設計得滴水不漏。利潤預測比他們的方案高出一大截。
但翻到最後幾頁,他停住了。
那是幾張模糊的照片影印件,像是偷拍的。照片裡,趙天彪和一個穿著規劃局製服的男人在茶樓包廂裡,舉杯相談。
照片背麵,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他的方案能過,是因為有人幫他‘優化’。”
於龍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這材料,是誰寄來的?
是敵?是友?
是另一個陷阱,還是……真的“驚喜”?
【叮!宿主成功應對不正當競爭,以合規方式化解審批危機,展現韌性。獎勵:現金5000元,“政府關係處理”經驗 1,“韌性”屬性提升。附加效果:接下來一週內,專案審批進度將小幅加速。】
係統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可於龍的心思全在那份匿名材料上。
他把材料鎖進抽屜,走到窗邊。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雲層厚重,像要壓下來。
趙天彪的底牌,露了一角。
可遞刀的人,是誰?
夜色漸漸漫上來,城市華燈初上。於龍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他知道,這場戲,才剛演到中場。
而幕布後麵,還有多少雙眼睛,在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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