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記者推門進來時,於龍一眼就瞅見了那頂鴨舌帽——帽簷壓得低,遮了半張臉,和昨晚二樓廊柱後頭那個影子一模一樣。
可等人家摘下帽子,於龍又愣了。三十齣頭的男人,戴副黑框眼鏡,臉上掛著點書卷氣,跟昨晚那股鬼鬼祟祟的勁兒壓根對不上。
“於理事長,打擾了。”他伸手過來,笑容有點侷促,“我是《濱海財經觀察》的劉文彬,之前寫過您基金會的幾篇報道。”
於龍跟他握了手,心裏那根弦卻綳得更緊了。不是昨晚那人,可怎麼都姓劉?這麼巧?
“劉記者坐。”他讓李姐倒茶,“前台說,您手上有昨晚酒會的視訊?”
劉文彬從包裡摸出個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劃拉幾下,沒急著放,反倒先抬頭看於龍:“於理事長,我得先擺明立場。我盯慈善和社會企業這塊三年了,您基金會的模式我挺感興趣,所以昨晚酒會我也在——正經受邀媒體。”
他推了推眼鏡:“可我拍的這段東西,您看了可能不舒服。我覺得該直接交給您,不能讓它從別的道兒流出去。”
平板推了過來。
畫麵是昨晚宴會廳的角落,角度偏了點,但於龍和陳建國的身影清清楚楚。鏡頭一拉近,兩人表情、口型都瞧得真——直到徐坤突然闖進來。
視訊裡,徐坤那番陰陽怪氣的話一字不落,於龍的反擊也明明白白。連陳建國那句“有失徐家門風”都錄進去了。關鍵是這段完整,從徐坤挑釁到他灰溜溜走人,前因後果全在裏頭。
“早上那篇自媒體文章我看了,”劉文彬說,“他們用的照片是抓拍,斷章取義。要是有人拿這段完整視訊做文章,完全可以反過來講徐坤無理取鬧、您是正當應對。可問題是……”
他頓了頓:“視訊在我手裏是證據,在別人手裏就可能變武器。比如,有人要是剪掉徐坤挑釁那段,光留您反擊和他狼狽走的畫麵,再配個‘慈善家當眾羞辱同行’的標題……”
旁邊李姐倒抽了口涼氣。
於龍盯著暫停的畫麵,腦子轉得飛快。昨晚那個戴鴨舌帽的,拍的角度和這個不一樣——那人更隱蔽,更像偷拍。劉文彬這個雖說角度偏,但還算正常媒體拍攝範圍。
兩個人,兩段可能都在的視訊。
“劉記者,”於龍抬眼,“謝謝您坦誠。我想問,昨晚除了您,還有沒有別的記者,或者……看著不像記者的人也在拍?”
劉文彬皺眉想了想:“正式受邀的媒體就四五家,我都熟。但酒會後半程好像有個生麵孔,戴帽子,一直貓在二樓廊柱後頭——臉我沒看清。”
果然。
於龍心裏有數了。他往後靠了靠,語氣誠懇:“劉記者,這段視訊您打算怎麼處理?”
“想跟您做個交易。”劉文彬說得直白,“視訊我給您備份,原件您收著。換您‘悅融天地’專案的獨家跟訪權——不要宣傳稿,要真的、深的跟蹤報道,包括你們合作模式、公益條款怎麼落地、會遇上什麼坎……全都要。”
他眼睛發亮:“我想記一個真正社會企業專案從無到有的全過程。這比光報負麵新聞有價值。”
於龍和李姐對視一眼。這提議,比他們想的還好。
“成交。”於龍伸手,“但有個條件——報道必須客觀。好的、壞的、順的、坎的,都能寫。我們不怕露問題,就怕被人曲解。”
劉文彬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要的就是這個。”
送走劉文彬,辦公室裡靜了幾秒。
“這算……因禍得福?”李姐還有點回不過神。
“算有人真心想乾點實在事。”於龍把平板鎖進抽屜,“但別鬆勁兒,另一段視訊還在別人手裏。徐坤那邊,沒完。”
接下來幾天,節奏快得像按了快進。
龍曦公司和建國實業的對接團隊碰了三回頭,合同框架基本定了。陳建國那邊顯出老牌企業的效率,所有條款擺得明明白白,公益部分的權責利劃得尤其清楚——這讓於龍對這合作夥伴又高看一眼。
按約定,專案由合資公司“悅融置業”操盤,龍曦公司占股30%,裏頭10%的股權收益直接綁在“星光小屋”專項基金上。另外,綜合體三樓劃出800平米作永久公益空間,龍曦基金會自主運營,租金全免。
這些條款寫進合同草案那天,李姐拿著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長舒口氣:“陳董是真心想做成標杆。”
於龍點頭,可心裏那根弦沒鬆。他知道,合同簽得再漂亮,專案落地纔是真章。這之前,變數多著呢。
變數來得比想的快。
第四天下午,張哥風風火火衝進辦公室,臉色不太對。
“龍哥,我剛聽著點風聲。”他壓低嗓門,“‘悅融天地’那塊地,好像有別人也盯上了。”
於龍正看施工圖,抬頭:“誰?”
“趙天彪。”張哥吐出這名字,表情有點怵,“城南那片搞拆遷起家的趙老闆,聽說過吧?手底下養著人,做事……不太講規矩。”
於龍確實聽過這名字。趙天彪,45歲,在濱海地產圈算個另類。不是科班出身,早先包土方工程起家,後來搞拆遷、舊改,手段硬是出了名的。這幾年雖說洗白不少,成立了天彪實業,可圈裏人提起他,還是帶三分忌憚。
“他怎會看上這專案?”李姐疑惑,“那塊地規模不算大,利潤空間也有限,不像趙天彪的做派。”
“所以我才覺得不對勁。”張哥撓頭,“我托建設局的老同學打聽了,他說趙天彪那邊最近確實在接觸這塊地,而且……好像對咱們和陳董的合作特別‘關心’。”
特別關心?
於龍放下圖紙,走到窗邊。樓下街麵車水馬龍,一切如常,可他心裏突然冒出股說不清的不安。
【警告:初級危機預感觸發。檢測到商業競爭環境中存在惡意行為傾向,請宿主提高警惕。】
係統的提示音來得及時,卻讓氣氛更沉了。
“李姐,”於龍轉身,“查查趙天彪最近的投資動向,還有他公司和徐家的鼎坤建設有沒有交集。”
“正查著。”李姐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光映在臉上,“天彪實業去年摻和過城北一個棚改專案,當時鼎坤建設是施工方。兩家有合作。另外……”
她頓了下,調出一份工商資訊:“趙天彪個人持股裡有家叫‘坤泰投資’的公司,法人是徐坤他媽。”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
“好傢夥!”張哥先喊出來,“這是徐坤搬來的救兵啊!”
於龍沒說話。他走回辦公桌,手指無意識地敲桌麵——噠,噠,噠。這是他琢磨事時的習慣。
徐坤自己吃了癟,不敢正麵剛,就搬來個更狠的?還是趙天彪本身就看中這塊地,徐坤隻是順水推舟,在中間煽風點火?
不管怎樣,麻煩來了。
“接著查。”於龍說,“趙天彪最近還有沒有別的專案在推?資金鏈怎麼樣?還有,他手下那些‘不太講規矩’的,最近有什麼動靜。”
李姐點頭,臉色嚴肅。
接下來兩天,壞訊息一個接一個。
先是規劃局那邊傳來風聲,說“悅融天地”的建築高度審批“可能有點問題”,要重新論證。接著國土局說地塊產權清晰度得補材料。連供電局都來電話,說片區電力負荷“得重新評估”。
全卡在專案快要正式報批的節骨眼上。
“這是有人使絆子。”第三次接到要補材料的通知時,陳建國的電話直接打到於龍桌上,聲音還算穩,可透著股冷意,“手法老練,不違法不違規,就是拖——拖時間,拖進度,拖到咱們耗不起。”
“趙天彪?”於龍問。
“除了他還有誰。”陳建國哼了聲,“這老小子,玩這種陰招不是頭回了。於理事長,我跟您交個底,這種糾纏很麻煩。他不要臉,咱們要臉;他耗得起,咱們的專案耗不起。”
於龍聽出話裡的意思:要是壓力太大,陳建國可能會退。
“陳董,”於龍握著話筒,語氣平穩,“您當初找我合作,看中的是什麼?”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看中您的名聲,看中您做事的理念,看中這專案能成標杆。”陳建國說,“可現在……”
“現在有人不想讓咱們成。”於龍接過話頭,“要是咱們退了,以後但凡想做點不一樣的事,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來踩一腳?”
陳建國沒吭聲。
“給我三天。”於龍說,“三天之內,局麵要是沒改觀,您再做決定。”
掛了電話,於龍靠進椅背,閉上眼。
辦公室裡隻有空調運轉的微響。李姐和張哥都在,可沒人說話。他們都看得出,理事長在做個難的決定。
於龍在腦子裏把所有資訊過了一遍:趙天彪的背景、手段、目的;徐坤的挑唆;各部門突然冒出來的“問題”;還有那個至今沒露麵的、戴鴨舌帽的神秘人……
這些線頭纏一塊兒,亂糟糟的。可有一點很清楚:對方在逼他們犯錯,逼他們急,逼他們要麼放棄,要麼用同樣不光彩的法子還手。
而一旦用了不光彩的法子,龍曦基金會的名聲就完了。
“李姐,”於龍睜開眼,“聯絡劉記者,把咱們遇上的這些‘坎’理份材料給他——客觀說,不評論。”
李姐一愣:“現在曝光?會不會激化矛盾?”
“不曝光,是給他做記錄。”於龍說,“告訴他,這就是社會企業要麵對的真環境。另外,以基金會名義,給工商聯和營商辦寫份情況反映——還是客觀說,隻講現象,不點名,不指控。”
“這是……”張哥沒懂。
“立此存照。”於龍說,“讓該知道的人知道,有這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筆在“悅融天地”專案圖旁邊,寫下三個字:趙天彪。
然後在名字下麵畫了條線。
“這種人,吃硬不吃軟。”於龍轉身,目光掃過兩人,“可他硬的咱們不能學。得換個法子。”
“啥法子?”張哥問。
於龍沒直接答。他走到窗邊,看樓下。夕陽西下,城市輪廓鍍了層金邊。
“你們說,”他忽然問,“趙天彪最怕什麼?”
李姐想了想:“怕……沒麵子?怕丟生意?”
“都怕。”於龍說,“可他最怕的,是他那套玩法玩不轉了。”
他轉回身,眼裏有光:“他不是想拖嗎?咱們就讓他拖。可拖的這陣子,咱們不閑著——李姐,以基金會名義,啟動‘老城社羣公益需求調研’,範圍就圈‘悅融天地’周邊三公裡。請第三方專業機構,入戶訪、問卷查,把老百姓真正要什麼、盼什麼,摸個門兒清。”
“張哥,你去聯絡咱們之前幫過的那些社羣——夕陽紅養老院周邊的、福利院周邊的,組織誌願者,到這片區做公益服務試點。別大張旗鼓,就實實在在做事:免費理髮、健康諮詢、兒童託管……能做多少做多少。”
兩人都愣了。
“龍哥,這……這跟專案有啥關係?”張哥糊塗了。
“關係大著呢。”於龍笑了笑,“趙天彪想用行政手段卡咱們,咱們就用群眾口碑把路鋪開。他不是想讓各部門覺得咱們麻煩嗎?咱們就讓街坊鄰居覺得咱們貼心。等調研報告出來,等公益服務做出影響,到時候再看——是幾個部門的‘問題’有分量,還是幾千戶居民的‘需要’有分量。”
李姐先反應過來,眼睛越來越亮:“我懂了!這是用社會影響力對沖行政阻力!而且……而且這本來就是咱們該乾的事,順理成章,誰也挑不出理!”
“對。”於龍點頭,“他玩他的,咱們乾咱們的。看誰先沉不住氣。”
計劃就這麼定了。
可於龍心裏清楚,這隻是一步棋。趙天彪那種人,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肯定還有後手。
果然,第三天晚上,於龍接到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他看了眼螢幕,按下接聽。
“於理事長是吧?”那頭是個沙啞的男聲,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懶散,“我趙天彪。”
於龍沒吭聲。
“聽說你跟陳老頭搞了個什麼‘悅天地’?”趙天彪笑了聲,笑聲像砂紙磨木頭,“年輕人,做慈善就好好做慈善,地產這行水太深,你蹚不明白。那塊地我看上了,你讓讓,咱們交個朋友。不然……”
他頓了頓,話裡透出寒意:“不然你這慈善家的好名聲,怕是要沾點泥了。”
於龍握著手機,走到窗邊。夜色已濃,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海。
“趙老闆,”他開口,聲音平靜,“地是國家的,專案合法合規。您要是真有興趣,可以等下一塊。”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然後,趙天彪笑了,笑得讓人發毛。
“行,有骨氣。”他說,“那咱們就看看,是你那套‘做善事’管用,還是我這套‘辦實事’管用。”
電話掛了。
於龍放下手機,站在窗前沒動。夜色裡,城市的燈光明明滅滅。
他知道,這場仗,才剛開始。
而就在這時候,手機又震了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就一句話:
“明早九點,‘悅融天地’地塊現場,有‘驚喜’等你。”
沒落款。
於龍盯著那行字,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警告:惡意競爭行為升級。請宿主謹慎應對,係統將持續監測環境風險。】
夜色更深了。
而明天,顯然不會太平。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