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娛樂大廈的創作部分為三個區域。
A區靠窗,陽光充足,配備最頂級的音響裝置和獨立創作室——那是A級創作人和王牌製作人的地盤。C區在中間,開放式辦公桌,B級創作人和助理們在此工作。
而B區,在大廳最內側,靠近洗手間和消防通道。
林風站在B區入口,看著眼前略顯擁擠的辦公區。八張桌子兩兩相對,檔案堆得有些雜亂,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和列印紙混合的味道。牆上的白板還留著上個月的歌曲資料圖表,最高的播放量也才三百多萬——連新歌榜前五十都沒進。
“你就是林風?”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從最裏麵的座位站起來,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有些淩亂,格子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他走過來,伸出手:“我是B組組長,趙誌平。”
握手時林風感覺到對方掌心的薄繭——那是長期彈吉他留下的。
“歡迎來到B組。”趙誌平的笑容有些勉強,“你的工位在那邊,17號。”
17號桌靠牆,桌上隻有一台老款台式電腦,一個筆筒,一摞空白五線譜紙。椅子是普通的辦公轉椅,輪子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公司配的電腦裝了作曲軟體,賬號密碼貼在顯示器側麵。”趙誌平指了指,“每週一上午九點小組例會,每月1號前提交至少一首demo到內部係統。其他時間自由創作,但每天需要打卡。”
“明白。”
“另外……”趙誌平壓低聲音,“王製作人特別交代,你下個月的作品如果能進新歌榜前十,可以直接轉正。如果進不了……”
他沒說完,但林風懂。
“我會努力。”
趙誌平看著他,眼神複雜,最終隻是拍拍他的肩膀:“先熟悉環境吧。下午我帶你去錄音棚認個門。”
回到座位,林風開啟電腦。開機速度很慢,係統還是五年前的版本。他登入內部創作係統,界麵彈出歡迎資訊:
使用者:林風(實習創作人)
所屬部門:創作部B組
本月任務:0/1
曆史作品:0
分成比例:作品采用後5%(實習期)
5%,這是行業最低標準。正式創作人的分成通常在8%-15%,王牌製作人能達到20%甚至更高。
“新人?”
隔壁16號桌探出個頭。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短發染成栗色,耳朵上掛著一排耳釘。她嘴裏叼著根棒棒糖,說話有些含糊:“聽說你考覈時寫了首《消愁》,把王明遠都鎮住了?”
林風有些意外:“訊息傳這麽快?”
“創作部沒秘密。”女孩吐出棒棒糖,伸手,“夏冉,來這兒一年半了,還沒轉正。”
握手時林風注意到她手指上有顏料痕跡。
“你是學畫畫的?”
“美術生轉行寫歌,不行啊?”夏冉挑眉,“反正B組是公司垃圾桶,什麽怪人都往這兒扔。趙哥以前是地下樂隊主唱,那邊穿格子衫的李哥是程式設計師轉行,最裏麵那位大姐是中學音樂老師被裁了……”
她壓低聲音:“知道為什麽叫B組嗎?”
林風搖頭。
“Because we are the Best?”夏冉自嘲地笑,“不,是Because we are Broken。破碎的,沒希望的,等著合同到期滾蛋的。”
林風環視四周。確實,每個人都在工作,但那種氛圍不是專注,而是麻木。鍵盤敲擊聲、滑鼠點選聲、偶爾的歎息聲,就是沒有討論創作的熱情。
“上個月我們組提交了八首歌。”夏冉說,“一首都沒被藝人選中。最好成績是李哥那首,被一個新人試唱過,最後還是被A組的歌替換了。”
她靠在椅背上:“所以別抱太大希望。王明遠給你定的那個目標——新歌榜前十?去年整年,公司所有新人裏隻有兩個人做到過,而且都是A組重點培養的苗子。”
電腦終於完全啟動。林風點開內部係統的新歌榜榜單。
第一名:《夏日氣泡》,演唱者蘇雨晴,製作人王明遠。播放量:1.2億。
第二名:《夜色微涼》,演唱者陳默,製作人劉振(A組)。播放量:9800萬。
第三名……
他一路往下拉,到第五十名時播放量已經跌到八百萬。第一百名隻有三百萬。
“看到差距了吧?”夏冉湊過來,“王明遠一個月能寫三首歌,每首都能進前三十。我們呢?能進前一百就要開香檳慶祝了——雖然公司不給報銷香檳。”
林風關掉榜單,開啟空白檔案。
“你真要試?”夏冉有些驚訝,“還有七天就月底了,寫歌、編曲、找demo歌手、錄製、後期……時間根本不夠。”
“總要試試。”
夏冉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行,有骨氣。需要幫忙就說,我編曲雖然一般,但吉他彈得還行。”
“謝謝。”
“別謝太早。”她轉回自己的座位,“要是失敗了,記得請我喝奶茶,撫慰我見證又一個人夢想破滅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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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趙誌平帶林風去錄音棚。
錄音棚在十九樓,需要刷卡進入。穿過兩道隔音門,裏麵是控製室和三個不同規格的錄音間。
“公司有五個常駐demo歌手,三個全職編曲師。”趙誌平介紹,“但A組有優先使用權。我們B組要預約,而且隻能在晚上六點後或者週末用。”
控製室裏,一個編曲師正在除錯音軌。看到趙誌平,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目光掃過林風時沒有任何停留。
“這是周老師,公司最好的編曲師之一。”趙誌平介紹。
周老師四十多歲,禿頂,頭也不抬:“預約了嗎?”
“還沒,先帶新人認認門。”
“那別擋著螢幕。”周老師語氣冷淡,“王製作人下午三點要錄新歌,我在趕工。”
趙誌平有些尷尬,拉著林風退出控製室。
走廊裏,他苦笑:“看到了吧?這就是B組的待遇。不過……”他頓了頓,“如果你真能寫出好歌,這些規矩都可以打破。娛樂圈,作品說話。”
“我明白。”
回到十七樓時,電梯門開,正好碰上一群人走出來。
為首的是王明遠,身邊跟著幾個助理,還有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女孩——林風認出來,是現在正火的新人歌手蘇雨晴。她剛發的新歌《夏日氣泡》還在榜一。
“趙組長。”王明遠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林風身上,“帶新人熟悉環境?”
“是,王製作人。”
王明遠走到林風麵前,上下打量:“《消愁》那首歌,我後來又聽了幾遍。詞確實不錯,但旋律太簡單了,編曲也單調。現在市場要的是複雜的和絃進行,豐富的編曲層次。”
林風平靜地看著他。
“下個月考覈,加油。”王明遠拍拍他的肩,力道有些重,“不過別抱太大希望,新人第一個月能進前一百就不錯了。前十?那是給天才準備的目標。”
他身後的助理們低笑起來。
蘇雨晴倒是多看了林風一眼,但沒說話。
等他們走進A區,趙誌平才低聲說:“別往心裏去。王明遠對所有人都這樣。”
“我知道。”
回到B區,林風沒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
七天時間,一首歌。
選擇哪一首?
《消愁》已經展現了抒情敘事的風格,下一首需要變化,但又不能太跳躍。要適合demo錄製,要能在短時間內展現出衝擊力。
他的腦海裏閃過無數旋律。
《演員》?《醜八怪》?《年少有為》?《起風了》?
每一首都足夠好,但需要匹配適合的歌手。
“對了。”夏冉忽然想起什麽,“你要是急著錄demo,可以去找陳默。”
“陳默?”
“就是唱《夜色微涼》那個,過氣情歌王子。”夏冉壓低聲音,“他合約年底到期,公司不準備續約了,現在處於半雪藏狀態。所以他有大把時間,而且……”她眨眨眼,“便宜。”
林風記得這個名字。新歌榜第二,但那是兩個月前發的歌了,現在熱度已經下滑到三十名開外。
“他願意唱新人的demo?”
“總比閑著強。”夏冉在便簽紙上寫了個電話號碼,“就說我介紹的。不過提醒你,他脾氣有點怪,被市場傷透了心。”
林風接過便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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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風還在工位上。電腦螢幕上開著作曲軟體,但隻寫了幾行旋律。
他需要先確定方向。
開啟音樂平台,他搜了陳默的歌。從十年前出道時的《雨夜》,到五年前的爆款《再見愛情》,再到最近兩年的作品。
嗓音條件很好,中低音區溫暖且有辨識度,高音有些吃力但技巧足夠。問題在於選歌——最近兩年他的歌越來越同質化,全是苦情芭樂,聽眾審美疲勞了。
而陳默的演唱,總是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深情,反而顯得不真誠。
林風閉上眼睛,回憶陳默的音色。
然後,一段旋律自然而然地浮現。
“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演員》。
薛之謙的這首代表作,需要的就是這種帶著敘事感的、略帶沙啞的男聲。歌詞直白卻犀利,旋律抓耳但不過分複雜。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傳統苦情歌的套路,用一種近乎自嘲的方式解構愛情裏的表演。
林風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第一行歌詞:
“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遞進的情緒請省略
你又不是個演員
別設計那些情節……”
他寫得很快,幾乎是文思泉湧。主歌、預副歌、副歌、橋段,完整的結構在腦海中清晰展開。
寫到“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時,他甚至能想象陳默唱這句時的表情——那種看透一切卻還要配合演出的疲憊。
九點半,整首歌的詞曲初稿完成。
林風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腕,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盞燈背後都是一個故事。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把這些故事唱給更多人聽。
手機震動,是陌生號碼。
接通後,那頭傳來一個略顯低沉的男聲:“夏冉說你找我?陳默。”
“林風,創作部新人。我寫了首歌,想請您試唱demo。”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麽型別?”
“和您以前的風格不太一樣。”
“又是苦情歌?”
“是,也不是。”林風說,“更像是在解構苦情歌。”
陳默笑了,笑聲裏有些苦澀:“有意思。明天下午我有空,來地下二層的三號練習室吧。那裏沒人用。”
“好。”
“先說清楚,我不收費,但如果歌不行,我會直接走人。”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林風將《演員》的詞曲列印出來。
印表機嗡嗡作響時,夏冉從門口探進頭來:“還沒走?”
“馬上。”
“聯係陳默了?”
“嗯,明天見。”
夏冉走進來,看到列印出來的譜子,拿起來看了幾行。她的表情從隨意逐漸變得認真。
“這歌詞……”她抬頭,“你寫的?”
“嗯。”
“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在逼一個最愛你的人即興表演……”夏冉輕聲念出來,眼神複雜,“林風,你到底是經曆過什麽,才能寫出這樣的詞?”
林風不知如何回答。
“這首歌……”夏冉放下譜子,“如果編曲做得好,可能會火。但前提是陳默能唱出那種味道。”
“你覺得他能嗎?”
“不知道。”夏冉誠實地說,“他已經被市場馴化了,習慣性地用那種‘深情款款’的唱法。而你這首歌需要的,恰恰是打破那種表演。”
她看著林風:“所以關鍵不是歌,是你能不能讓他卸下偽裝。”
林風將譜子收好:“明天試試就知道了。”
離開公司時已經十點。電梯從十七樓緩緩下降,金屬門上映出他疲憊但明亮的眼睛。
到一樓,大廳的保安正在打瞌睡。玻璃門自動開啟,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進來。
林風走到公交站,最後一班車剛走。
他開啟打車軟體,等待的間隙,習慣性地點開音樂平台。新歌榜上,《夏日氣泡》還穩居第一。
而榜單末尾,第98名,是一首叫《孤獨患者》的歌,演唱者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播放量320萬。
這世界的音樂市場,每天都有無數作品誕生,也有無數作品被遺忘。
他要做的,是在這片海洋裏,掀起屬於自己的浪。
手機響起,車到了。
上車後,司機是個中年大叔,收音機裏正放著一首老歌:“……往事如風,癡心隻是難懂……”
林風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演員》的旋律與這座城市夜晚的光影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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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星耀娛樂大廈二十三層,總裁辦公室。
楚江河五十出頭,西裝筆挺,正看著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包表。他是星耀娛樂的創始人兼CEO,從一家小型唱片公司做到如今的行業龍頭,用了二十年。
敲門聲響起。
“進。”
陳海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平板電腦。
“楚總,您讓我關注的《消愁》那首歌,我做了個簡單的分析。”他將平板放在辦公桌上,“這是考覈時的錄音片段,這是網友自發剪輯的現場版——昨天開始在B站小範圍傳播,已經有五萬播放量了。”
楚江河點開視訊。畫麵是手機拍攝的,角度歪斜,但林風演唱的聲音清晰:
“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
他聽了半分鍾,按下暫停。
“完整版呢?”
“還沒有。這歌還沒正式發行,隻是考覈作品。”
“可惜。”楚江河說,“這種質量的歌,應該立燒錄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那個新人,叫林風是吧?下個月的考覈作品定了嗎?”
“聽說在準備,好像找了陳默唱demo。”
“陳默?”楚江河皺眉,“那個過氣歌手?”
“是。”
楚江河沉默了一會兒。
“陳海,你覺得他是真有才華,還是曇花一現?”
“我不知道。”陳海誠實地說,“但《消愁》那首歌,無論是詞曲結構還是情感表達,都不像新人作品。太成熟了,成熟得可怕。”
“繼續關注。”楚江河說,“如果下個月他的作品還能保持水準……公司可能需要調整一下資源分配了。”
“明白。”
陳海離開後,楚江河重新點開那個視訊。
他調到副歌部分,將音量調大。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
歌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
楚江河閉上眼睛,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在地下室創辦唱片公司的日子。那時候他也年輕,也相信音樂能改變世界。
後來公司做大了,上市了,一切都變成了資料和報表。多久沒有聽到這樣純粹的歌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李秘書,明天上午的行程空出半小時,我要去創作部看看。”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著窗外。
城市燈火如海。
也許,該給新人一個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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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層的三號練習室,是公司最老舊的練習室之一。隔音不太好,能聽到隔壁舞蹈室的音樂聲。
下午兩點,林風推開門。
陳默已經到了。他坐在鋼琴凳上,背對著門,看著窗外的停車場。三十四歲的男人,側臉輪廓依然英俊,但眼角有了細紋,鬢角也有了幾根白發。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
“林風?”
“陳老師。”
陳默站起來,身高大約一米八,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不像個藝人,倒像個大學老師。
“譜子帶來了?”
“這裏。”
林風遞過《演員》的詞曲譜。陳默接過去,沒有立刻看,而是指了指鋼琴:“坐吧。”
兩人並排坐在鋼琴前。
陳默開始看譜。他的表情起初平靜,然後眉頭微微皺起,接著嘴角上揚,最後笑出了聲。
“你又不是個演員,別設計那些情節……”他輕聲念出來,抬頭看林風,“這詞,夠狠。”
“您覺得怎麽樣?”
“我先試試。”
陳默的手指落在琴鍵上,彈了一段前奏。他識譜很快,幾乎看一眼就能彈出來。
然後他開始唱。
第一段主歌,他用的是慣用的、略帶顫音的深情唱法。雖然音準完美,但林風聽得出來,那不是這首歌需要的味道。
“停一下。”林風說。
陳默停下,看向他。
“陳老師,這首歌不需要那麽多修飾。”林風斟酌著用詞,“您試試……就平常說話那樣唱。甚至帶點不耐煩的感覺。”
陳默挑眉:“不耐煩?”
“對。就像一個人累了,不想再配合對方演戲了。”
陳默沉默了幾秒,重新開始。
這一次,他刻意收斂了技巧,聲音變得平淡:
“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還是不夠。
林風想了想:“您談過戀愛嗎?”
陳默笑了:“我都三十四了,你說呢?”
“那您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明明知道對方在說謊,卻懶得拆穿,就靜靜看著對方表演?”
陳默的表情變了。
他沒有回答,但林風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答案。
“那就用那種心情唱。”林風說,“不是痛苦,不是悲傷,是……疲憊的清醒。”
陳默深吸一口氣。
第三次開口時,聲音完全變了。
不再是那個深情款款的情歌王子,而是一個疲憊的、看透一切的男人:
“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這一次,對了。
他唱到“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時,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不是對別人的嘲諷,是對自己、對這段關係、對愛情裏所有虛偽表演的嘲諷。
副歌部分,他沒有刻意拉高音,而是用中音區平穩地推進:
“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
在逼一個最愛你的人即興表演
什麽時候我們開始收起了底線
順應時代的改變看那些拙劣的表演……”
唱完第一段,陳默停下來。
練習室裏很安靜,連隔壁舞蹈室的音樂都停了。
陳默盯著譜子,看了很久。
“林風。”
“嗯?”
“這首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是怎麽寫出來的?”
林風無法回答。
“我感覺……”陳默抬起頭,眼睛裏有種久違的光,“這十年,我像個傻子。”
“您唱得非常好。”林風真誠地說,“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陳默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什麽時候錄demo?”
“越快越好。”
“現在?”陳默站起來,“我有錄音棚的備用鑰匙,A組今晚不用。”
林風愣住:“可以嗎?”
“反正我合約快到期了,還能把我怎麽樣?”陳默眨眨眼,“走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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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十九樓錄音棚。
陳默熟練地開啟裝置,除錯話筒。林風坐在控製台前,戴上監聽耳機。
“準備好了嗎?”
“來吧。”
隔音玻璃後,陳默戴上耳機,比了個OK的手勢。
前奏響起,簡單的鋼琴和絃。
然後是他的聲音:
“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這一次,沒有任何保留。他將自己三十四歲的人生,將這些年事業的起伏、感情的波折、被市場拋棄的不甘、對虛偽的厭倦……全部唱進了這首歌裏。
林風在控製台前,聽得入了神。
他原本隻是想把地球的好歌帶到這個世界。
但此刻他意識到,當一首好歌遇到對的歌手時,會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化學反應。陳默的演唱賦予了《演員》新的生命——那是隻有經曆過起伏的人才能唱出的味道。
一遍過。
錄製結束後,陳默從錄音間走出來,額頭上有些汗。
“怎麽樣?”
林風摘下耳機:“完美。”
兩人相視而笑。
“這首歌如果發出去……”陳默說,“可能會毀掉我‘情歌王子’的人設。”
“也可能讓你重新活過來。”
“是啊。”陳默看著控製台上閃爍的指示燈,“當個活人,總比當個標本強。”
林風將音訊檔案儲存,備份。
“demo我會提交到係統。”他說,“如果被選中,公司會安排正式錄製和發行。”
“如果不被選中呢?”
“那我們就自己發。”林風說,“我相信這首歌的價值。”
陳默看著他,忽然說:“林風,你是個怪人。”
“是嗎?”
“一般新人見到我,要麽緊張,要麽同情,要麽急著抱大腿。你不一樣。”陳默說,“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就像看一件樂器。需要調音,需要保養,但本質上是好的。”
林風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是誇獎。”陳默拍拍他的肩,“保持這種態度。在這個圈子裏,太有人情味反而容易被吃掉。”
離開錄音棚時已經十點。
電梯裏,陳默忽然說:“對了,提醒你一件事。”
“什麽?”
“王明遠不會輕易讓你成功的。”陳默說,“他不僅是A組的王牌,還是公司股東之一。你如果起來了,會威脅到他的地位。”
“我知道。”
“所以,”陳默看著他,“準備好戰鬥了嗎,新人?”
電梯門開了,一樓大廳的燈光照進來。
林風走出電梯,回頭說:“我沒想戰鬥,我隻想寫歌。”
陳默笑了:“在這個圈子,寫歌本身就是一種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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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八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林風坐在B區的工位上,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內部係統的提交頁麵。
《演員》的demo音訊已經上傳,詞曲檔案也已經附上。製作人署名:林風(實習),演唱:陳默。
還差最後一步:點選提交。
夏冉湊過來:“緊張嗎?”
“有點。”
“放輕鬆,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不被選中。”她說,“反正B組的歌,百分之八十都是這個下場。”
趙誌平也走過來:“提交吧。至少我們聽到了好歌。”
林風移動滑鼠,遊標停在“提交”按鈕上。
他想起穿越前的最後一刻,想起原主簡曆上寫的夢想:“寫出能被千萬人傳唱的歌。”
現在,機會來了。
他點選。
“提交成功。作品已進入審核佇列,預計3-5個工作日內反饋。”
係統彈出提示。
辦公室裏一片安靜,隻有空調的嗡鳴聲。
“好了,該做的都做了。”趙誌平說,“回家等訊息吧。”
林風關掉電腦,收拾東西。
走出公司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廈。十七樓的B區還亮著幾盞燈——那是夏冉還在改她的編曲,李哥還在調他的和絃。
這群被稱作“破碎者”的人,依然在堅持創作。
也許,該改變的不隻是自己,還有他們的命運。
林風這樣想著,走進了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公司係統後台,《演員》的demo正躺在審核佇列裏。
而審核人那一欄,顯示的名字是:王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