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三分,星耀娛樂十七樓創作部大廳。
空調的冷氣開得有些足,林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反應。穿越到這個平行世界藍星已經三天,記憶融合得七七八八,但每次接觸到這個世界的文娛作品時,那種強烈的既視感仍會讓他恍惚。
“下一個,林風。”
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探出頭來,手裏的平板電腦上列著名單。
林風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黑色西裝是原主為了麵試特意買的廉價貨,肩膀處有些不合身。他調整了一下領口,走進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對麵坐著三個人。中間的是創作部總監陳海,四十多歲,微胖,手裏轉著一支鋼筆。左邊是A級創作人王明遠,三十出頭,已經連續兩年蟬聯公司“金曲獎”,神情倨傲。右邊是人力資源部的李雪,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笑容溫和。
“林風,二十八歲,東海音樂學院作曲係畢業,有三年獨立創作經驗。”李雪翻看著簡曆,“你提交的Demo我們已經聽過了。”
陳海放下鋼筆:“說實話,很普通。”
林風心髒一緊。這三天他惡補了這個世界的音樂作品,發現藍星的文娛發展軌跡與地球相似但不同——這裏有周傑倫風格的歌手,但沒有周傑倫本人;有搖滾樂隊,但沒有Beyond;有民謠熱潮,但缺少李宗盛那樣的詞匠。
原主留下的Demo確實普通,是那種典型的學院派作品,技巧完整但缺乏靈魂。
“不過,”陳海話鋒一轉,“你的樂理測試分數是這批新人裏最高的。李總監推薦你,說你有潛力。”
王明遠輕笑一聲:“樂理好的人多了去了,創作部要的是能寫出爆款的人。現在市場變化這麽快,一個月前流行的風格,這個月可能就過時了。”
“所以,”陳海身體前傾,“我們想現場考考你。”
林風抬起頭。
“給你一個小時,根據這個命題,創作一段歌詞和旋律框架。”李雪將一張紙推到桌子中央,“這是公司正在籌備的一個專案,需要一首關於‘都市年輕人迷茫與堅持’的歌。目標聽眾是25-35歲群體。”
王明遠補充道:“我們要看的不是完成度,而是創意和潛力。當然,如果你能寫出一段完整的副歌更好。”
林風拿起那張紙。白色A4紙上隻有一行字:
“在繁華都市中,我為何而堅持?”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地球,2023年,他已經是業內知名製作人,熬夜為一部電影配樂。然後就是心髒的劇痛,眼前發黑,再醒來時已經在這個陌生的身體裏。
而此刻,會議室牆上的時鍾指向兩點五十分。
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
“我可以去隔壁房間創作嗎?”林風問。
“當然。”李雪指了指旁邊的小會議室,“裏麵有鋼琴和紙筆。三點五十之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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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會議室的隔音很好。
林風坐在鋼琴前,手指按下一個C和絃。琴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關於迷茫的歌。
在地球上,這類作品太多了。《消愁》《像我這樣的人》《平凡之路》《夜空中最亮的星》……每一首都能完美契合這個命題。
但他需要選擇。
不能太複雜,要適合現場展示。旋律要抓耳,歌詞要有記憶點。最好能展現一些深度,讓評委看到潛力。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遊移。
《消愁》的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
一杯敬故鄉,一杯敬遠方。
這首歌太適合了——它唱出了年輕人從鄉村到城市的漂泊感,唱出了在酒桌上強顏歡笑的無奈,唱出了那些說不出口的愁緒。
林風拿起筆,在空白五線譜上寫下第一個音符。
然後是歌詞。
“當你走進這歡樂場,背上所有的夢與想……”
他寫得很快,幾乎不需要思考。那些歌詞像早就刻在靈魂深處,此刻隻是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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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四十八分。
創作部大廳裏還有七八個等待考覈的新人,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刷手機。沒有人注意到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林風走出來時,臉色有些蒼白。
不是緊張,而是某種奇異的興奮。當他將地球的作品在這個世界書寫出來時,有種跨越時空的聯結感。
“時間到。”戴眼鏡的助理再次出現,“林風,請進來。”
重新回到會議室。
三位考官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陳海在刷手機,王明遠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隻有李雪對他微笑點頭。
“開始吧。”陳海放下手機,“你有五分鍾。”
林風走到會議室角落的立式鋼琴前坐下。這架雅馬哈保養得不錯,音色明亮。
他調整了一下話筒——這是為了方便考官聽清演唱。
“這首歌,叫《消愁》。”
手指落下。
前奏是簡單的鋼琴分解和絃,帶著淡淡的憂傷,又有一絲溫暖。旋律線條清晰,像深夜獨白。
陳海抬起了頭。
王明遠停下了筆。
“當你走進這歡樂場
背上所有的夢與想
各色的臉上各色的妝
沒人記得你的模樣……”
林風的嗓音不算頂級,但勝在真誠。這是原主的嗓音,中音區有些沙啞,恰好適合這種敘事性強的歌曲。
“三巡酒過你在角落
固執地唱著苦澀的歌
聽它在喧囂裏被淹沒
你拿起酒杯對自己說……”
副歌來臨前,有半拍的停頓。
然後,聲音揚起:
“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
喚醒我的嚮往,溫柔了寒窗
於是可以不回頭的逆風飛翔
不怕心頭有雨,眼底有霜——”
王明遠坐直了身體。
陳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跟著節奏。
“一杯敬故鄉,一杯敬遠方
守著我的善良,催著我成長
所以南北的路從此不再漫長
靈魂不再無處安放……”
第二段主歌,林風的聲音更加投入。他想起了地球上的自己,在出租屋裏寫歌的夜晚;想起了這個世界的原主,懷揣夢想卻屢屢碰壁的三年;想起了所有在大城市掙紮的年輕人。
“躁動不安的座上客
自以為是地表演著
偽裝著,舞蹈著,疲憊著
你拿起酒杯對自己說——”
這一次,副歌有了變化。音高提升,情感更加飽滿: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
支撐我的身體,厚重了肩膀
雖然從不相信所謂山高水長
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
李雪的眼眶有些發紅。她想起自己十年前來這座城市打拚的日子。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寬恕我的平凡,驅散了迷惘
好吧天亮之後總是潦草離場
清醒的人最荒唐——”
最後一段,林風的聲音幾乎是在傾訴:
“好吧天亮之後總是潦草離場
清醒的人最荒唐……”
鋼琴的尾音緩緩消散。
會議室裏安靜了整整十秒鍾。
陳海第一個開口:“完整的譜子呢?”
林風將手寫的樂譜遞過去。
三個人湊在一起看。音符工整,和絃標記清晰,歌詞寫在下方對應的位置。整首歌的結構完整得驚人——前奏、主歌、預副歌、副歌、橋段、尾聲,所有流行歌曲需要的元素都在,而且銜接得天衣無縫。
“這是你一小時寫的?”王明遠的語氣充滿懷疑。
“構思了很久。”林風選擇謹慎的回答,“隻是今天才完整呈現出來。”
陳海的手指在歌詞上劃過:“‘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這排比,這意象。”
他抬頭看著林風:“你知道現在市麵上最缺什麽嗎?”
林風搖頭。
“缺真誠。”陳海說,“太多套路化的情歌,太多無病呻吟。你這首歌……它不隻是在寫迷茫,它在寫一種狀態,一種所有在大城市打拚的年輕人都能共鳴的狀態。”
王明遠還想說什麽,陳海抬手製止了。
“旋律的流行度很高,副歌記憶點強烈。”陳海繼續分析,“更重要的是,它有一種‘文學性’。這不是隨便堆砌辭藻,這是有設計的抒情。”
李雪輕聲說:“我剛才聽的時候,想起了我剛來北京那年住的地下室。”
又是一陣沉默。
“你先出去等結果。”陳海說,“我們需要討論一下。”
林風起身,微微鞠躬,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裏麵傳來壓低的爭論聲。
“這絕對不可能是現場寫的!”
“但Demo和他之前的作品風格完全不同……”
“萬一真是天才呢?”
“我們需要驗證……”
林風走到大廳的飲水機旁,接了杯水。手還在微微顫抖,但這次不是因為緊張。
窗外的城市在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無數人在其中奔波。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會在某個夜晚,拿起酒杯,敬自己說不出口的愁緒。
而他現在有了一個機會——把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禮物,帶給這些人。
十分鍾後,門開了。
李雪走出來,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她走到林風麵前,停頓了一下。
“林風。”
“在。”
“恭喜你。”她說,“你被分配到創作部B組,從實習創作人做起。月薪八千,作品被采用後有分成。”
林風鬆了口氣。
“但是,”李雪壓低聲音,“王製作人堅持要加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下個月公司有月度考覈,所有創作人都要提交一首新作品。如果你的作品能進入新歌榜前十……”李雪頓了頓,“你就能跳過實習期,直接轉正。如果進不了……”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
“我接受。”林風說。
李雪看著他,眼神裏有擔憂,也有一絲期待:“你的工位在B區17號。明天上午九點,記得參加部門例會。”
她遞過來一張門禁卡和一份入職材料。
林風接過,卡片上的照片還是原主,略顯青澀,眼神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對了,”李雪轉身要走,又回過頭,“陳總監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請說。”
“他說:‘繼續寫這樣的歌,別被市場改變了。’”
林風握緊了手裏的卡片。
電梯下行時,他看著金屬門上倒映出的自己——黑色的西裝,不算帥但幹淨的臉,二十八歲,重新開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原主設定的日曆提醒:
“每月1號:提交新歌demo。”
今天是8月25號。
距離下個月考覈,還有七天。
而他的腦海裏,已經響起了另一段旋律。
那是《青花瓷》的前奏,古箏與笛聲交織,勾勒出煙雨江南。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林風走出去,融入大廳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沒有人知道,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心裏,裝著怎樣一個浩瀚的世界。
而在十七樓的會議室裏,陳海正把《消愁》的錄音片段發給一個人。
微信聊天界麵頂端顯示著備註名:“楚總-星耀娛樂CEO”。
傳送鍵按下。
陳海在輸入框裏打字:“發現一個有意思的新人。如果下個月他的作品還能保持這個水準……”
他刪掉了後半句,重新輸入:
“公司可能需要重新評估創作部的資源傾斜了。”
窗外,夕陽開始西沉。
城市即將進入另一個喧囂的夜晚。
而屬於林風的時代,在這一天下午,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