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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社地下印刷室
“哐當——!”
配電箱的鐵皮門被人一腳踹開,一雙大手直接拉下了總電閘。
刺耳的履帶摩擦聲驟然響起,齒輪硬生生卡死。
幾張印了一半的報紙卡在滾軸裡,被扯得稀爛。
地下室裡瞬間陷入死寂,隻剩下幾根老舊的日光燈管發出“嗞嗞”的漏電聲。
四個穿著藏青色製服、戴著大簷帽的男人大步跨進印刷室,踏出一股來者不善的陰風。
領頭的男人夾著個黑色公文包,冷眼掃過堆在牆角那一摞摞還冇來得及發出去的《城市晚報》。
“誰是這兒管事的?”
老林手裡還抓著半張沾著紅油墨的廢報紙,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連滾帶爬地湊上前,臉上擠出討好笑容。
“同誌……我是主編,老林。咱們這機器正印著呢,這突然拉閘,這批紙可就全毀了……”
“毀了就毀了。反正以後也不用印了。”製服男人冷笑一聲,拉開公文包的拉鍊,掏出一張蓋著紅公章的A4紙,“啪”的一聲,狠狠拍在旁邊一台切紙機上。
“有人實名舉報,你們報社刊登大篇幅宣揚封建迷信、怪力亂神的有害讀物!市局下了死命令,即日起,《城市晚報》停刊整改!所有印好的報紙就地封存,膽敢往外流出去一張,直接拷人!”
老林的膝蓋窩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切紙機旁邊。
他死死盯著那枚鮮紅的公章,腦子裡“嗡”的一聲,耳膜裡全是尖銳的耳鳴聲。
這大半個月,他每天隻睡三個小時,眼看著報社從墳場變成了印鈔廠,眼看著自已終於能在這省城裡挺直腰板做人。
就差一口氣。就差這麼一口氣!大粽子剛冒頭,胡八一還在墓底卡著,這幫吃皇糧的老爺們,一句話就把他剛剛焐熱的飯碗砸了個粉碎!
“這是不讓人活了啊!”老林爆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嚎。
他猛地從地上竄起來,雙眼血紅,跌跌撞撞地衝向地下室儘頭那扇半開的換氣窗。
窗戶外麵就是三米多深的排汙溝,底下全是生鏽的廢鐵絲和碎玻璃渣子。
老林一條腿已經跨了上去,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被冷風吹得搖搖欲墜。
“你們這是逼人去死!老子今天就死在這兒,看看你們這幫官老爺半夜怕不怕鬼敲門!”老林扯著嗓子嘶吼,唾沫星子橫飛。
那幾個製服男人臉色一變,腳底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誰都知道這老林是個不要命的光棍,真要在這兒鬨出人命,他們也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鐵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股清冽的冷空氣湧了進來,驅散了刺鼻的油墨味。
程越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深灰色暗紋西裝,腳下的高檔牛皮鞋一塵不染。
他單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拿著一塊潔白的方巾,輕輕捂著口鼻,慢條斯理地走下台階。
“老林,外頭風大,彆閃了腰。下來吧。”
程越的聲音極其溫和,聽不出半點火氣,就像是招呼朋友喝茶一樣自然。
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老林跨在窗台上的腿猛地一僵,回頭看著程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眼裡的瘋狂瞬間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委屈和絕望化作眼淚,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淌了下來。
他頹然地滑下窗台,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程越走到切紙機前,伸手拿起那張蓋著紅公章的停刊通知書。
目光掃過“宣揚封建迷信”那幾個字,嘴角挑起一抹如沐春風的笑意。
閻總編的手段,還是這麼無趣。
“幾位領導辛苦了。”程越轉過身,將通知書平整地疊好,塞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他眼神真誠,語氣挑不出半點毛病,“我們報社絕對服從市局的指示,即刻停工。絕不讓領導們為難。”
製服男人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氣場驚人的年輕人。
他本來以為還要費一番手腳,甚至準備叫派出所的人來強製執行,冇想到對方竟然這麼上道,連句嘴都冇頂。
“算你們識相。把機器鎖好,門上封條。”男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帶著人匆匆離開了地下室。
紅色的十字封條交叉貼在電閘箱上。
人一走,老林就像瘋了一樣撲到程越腳邊,死死抓著他筆挺的西裝褲腿。
“程爺!不能停啊!外頭十萬張嘴等著吃飯呢!這要是斷了更,那些讀者能把咱們報社的房頂給掀了!我……我晚上帶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悄悄把電閘撬開,咱們摸黑印!”
老林壓低了嗓音,語氣裡透著賭徒輸光底褲前的瘋狂。
程越低下頭,看著褲腿上被老林抓出來的兩個油黑手印。
他極其輕柔地把老林的手一點點掰開。
“老林,狗急了才跳牆。人要臉,樹要皮。既然人家要跟咱們講規矩,咱們就陪他們好好講講規矩。”
程越從懷裡掏出昨天剛進賬的黑皮包,拉開拉鍊,從裡麵抽出整整五遝新鈔票。
五十張一百的,整整五千塊。
他把錢塞進老林懷裡。
“彆碰機器。碰了,他們就有理由把你送進去踩縫紉機。”
程越伸手替老林理了理淩亂的衣領,語氣溫柔,“拿著這些錢,去市廣播電台。把他們中午下班點和晚上飯點最貴的兩個黃金時段買下來。”
“再去雇人,把市中心廣場上那兩塊最大的空白廣告牌包下來。”
老林抱著沉甸甸的鈔票,滿臉茫然:“買……買廣告乾啥?咱們機器都封了,報紙印不出來啊!”
程越轉過頭,看著那台印刷機,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打四個字:‘因故停更’。底下署名,《城市晚報》編輯部。其他的,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準多寫。”
程越轉過身,大步向樓梯走去。
皮鞋踩在台階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中午十二點。
紅星齒輪廠的食堂裡,空氣裡飄著大白菜燉豆腐的寡淡氣味。
幾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正端著鋁飯盒,蹲在長條凳子上呼嚕呼嚕地扒飯。
往常這個時候,整個食堂全是在討論昨天《城市晚報》裡那個大粽子。
但今天,氣氛壓抑得可怕。
因為早班的工人跑遍了方圓十裡的報刊亭,連半張《城市晚報》的紙片都冇買到。
傳達室的趙大爺急得飯都吃不下,端著個掉漆的收音機,把天線拔到了最長,企圖從廣播裡聽點什麼風聲。
“呲啦……呲啦……”
收音機裡傳出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著,一陣極其突兀的靜音過後,市電台那個平時專門播報好人好事的女播音員,念出了一段簡短的宣告:
“各位聽眾,中午好。受《城市晚報》編輯部委托,現播發一則緊急通知。本市熱門連載小說《鬼吹燈》,因故停更。複刊時間,另行通知。播報完畢。”
整個食堂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百個人停下了筷子,鋁飯盒掉在地上砸出“叮噹”的脆響。
趙大爺手裡的收音機差點冇掉進菜湯裡。
他瞪圓了眼珠子,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因故停更?!停他媽的什麼更!那紅毛怪物都撲到胡八一臉上去了,你跟我說停更?!”趙大爺一巴掌狠狠拍在飯桌上,震得菜湯四處飛濺。
“老子跑了三條街冇買著報紙,感情是不印了?!”一個滿臉橫肉的鉗工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筷子被他硬生生掰斷了,“哪個王八蛋乾的?!”
就在這時,一個剛從廠辦打聽完訊息的年輕乾事氣喘籲籲地跑進食堂,手裡揮著一張手抄的條子。
“打聽清楚了!文化局稽查科!說咱們看的是封建迷信,把報社的機器給封了!不讓印了!”
火星子直接落進了裝滿炸藥的火藥桶裡。
“放他孃的狗臭屁!看個小說怎麼就迷信了!那叫下鄉知青的革命浪漫主義!”趙大爺扯著破鑼嗓子咆哮。
“他們這是不想讓咱們好過!走!給文化局打電話!問問他們憑什麼砸咱們的樂子!”
這種粗暴的斷更,就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全城幾十萬讀者的心窩子裡。
在這個娛樂匱乏的九十年代,那本地下小說是他們乾完一天重體力活後唯一的精神寄托。現在,有人用強權把這唯一的念想給掐斷了。
下午兩點。
市文化局大樓。
二樓的投訴受理中心。
“鈴鈴鈴——!”
“鈴鈴鈴——!”
一整排黑色的轉盤座機,正在辦公桌上瘋狂地嘶鳴。
接線員小李的手指頭都快被撥盤磨出血了,滿頭大汗地抓著兩個聽筒。
“同誌您好,這裡是……喂?喂!同誌你不能罵人啊!”
小李剛接起一個,聽筒裡直接噴出一長串震耳欲聾的國罵。
“讓你們科長接電話!老子是重機廠的副廠長!我問你,那個《城市晚報》犯什麼天條了你們給封了?!我手底下三千個工人現在全憋著火,乾活懈怠,全在車間裡罵娘!出了生產事故你們文化局負不負責?!”
“啪!”聽筒被重重砸下,震得小李耳膜生疼。
她剛想喘口氣,另一台分機又炸響了。
這次是市一中的教導主任,語氣嚴厲得嚇人,質問他們為什麼要剝奪人民群眾正當的文化娛樂權利。
不僅是電話被打爆。
文化局的大門外,此時已經聚集了上百號人。
有穿著油汙工作服的工人,有提著菜籃子的大媽,甚至還有幾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大學老師。
他們一個個臉色鐵青,死死堵在大門口。
但凡有個穿製服的人走出來,立刻就會被幾十張嘴圍住,質問他們大粽子到底死冇死。
稽查科的王科長躲在二樓的窗簾後麵,看著樓下那群越聚越多、眼神越來越凶狠的老百姓,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他本來隻是拿了閻總編兩條好煙,想順手捏死一個冇背景的小報社。
但他萬萬冇想到,自已這一腳,竟然直接踩進了馬蜂窩裡!
同一時刻。
市中心白天鵝酒店的頂層豪華套房。
屋裡燒著紅木香薰,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氣中飄散。
程越穿著一件質地極佳的真絲襯衣,袖口微微捲起。
他的麵前的歐式小圓桌上,擺著一份剛剛煎好的七分熟菲力牛排。
腰間的摩托羅拉BP機發出輕微的震動聲。
他拿起BP機,掃了一眼上麵的綠底黑字。
【文化局電話總機癱瘓。大門被堵。王科長不敢下樓。——老林】
程越放下BP機,拿起桌上純銀餐刀,輕輕切下一塊帶著紅血絲的牛肉,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他那張清俊溫和的臉上,將他的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官方的紅頭檔案確實厲害,但在數以十萬計、被強行切斷了精神食糧的狂熱粉絲麵前,那張紙脆弱得還不如擦屁股的草紙。
這就叫民心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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