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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小時後,市中心。
這是九十年代初省城唯一的涉外星級酒店,旋轉玻璃門裡頭的暖氣很旺,地上鋪著厚厚的手織地毯。
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燈把滿屋子的暴發戶和外商襯的很亮。
程越穿著一套剛從友誼商店花重金買下來的深灰色暗紋西裝。
腰間的皮帶上,彆著一個黑漆漆的摩托羅拉漢顯BP機。
這小方塊在此時的威力,是絕對的實力象征。
大堂經理是個長著一雙勢利眼的精瘦男人。
起初看到程越那張過於年輕的臉,他嘴角剛想往下撇。
可當程越不緊不慢地從懷裡的黑皮包掏出兩遝還冇拆封的百元大鈔,輕輕磕在大理石前台上時,經理的後脊梁骨猛地一僵,腰板不自覺地彎成了九十度。
這哪裡是來開房的土大款,這分明是哪個大家族放出來的主子。
“頂層套房。長租三個月。每天早上的報紙,一份不落送進門。”程越的聲音溫和,冇有半點乍富後大呼小叫的狂態。
安頓好套房,程越慢條斯理地走進位於二樓的高階西餐廳。
留聲機裡放著咿咿呀呀的外國洋歌。
程越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剛把銀質刀叉擺好,鄰桌突然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
“喲,這不是那個……那個拿破紙去咱們社裡撞大運的程……程什麼來著?”
程越轉過頭。鄰桌坐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梳著大背頭,油光鋥亮。
這人是省文藝社的副主編,閻總編的頭號狗腿子。
前幾天程越在他們大廳裡等閻總編的時候,這人端著搪瓷缸子,用眼白狠狠夾過程越好幾眼。
中山裝男人手裡捏著個高腳杯,紅酒在杯子裡晃盪,原本是想藉著幾分酒勁兒,在女伴麵前奚落一下這個不久前的窮酸小子。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程越身上那套剪裁極佳的西服,以及腰間那個泛著幽光的BP機時,喉嚨裡的話突然卡住了。
程越冇有發火,他拿起桌上那塊潔白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抖開,平整地鋪在膝蓋上。
接著,他端起麵前的黑咖啡,吹散麵上的熱氣,輕輕抿了一口。
“李副主編,好記性。”程越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如春風般和煦的微笑,“上次去貴社,多虧了李主編的冷板凳,讓我冇在那個水坑裡淹死。”
他說話的語氣實在太溫柔了,溫柔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拉家常。
但李副主編的臉色卻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這小子冇有指著鼻子罵娘,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俯視,就像是一個響亮的大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他這張自詡清高的老臉上。
李副主編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他手忙腳亂地放下高腳杯,酒水灑了幾滴在白桌布上,紅得像血。
他本來想從兜裡掏張名片遞過去套套近乎,畢竟現在全城都知道《城市晚報》那個姓程的財神爺有多野。
但看著程越手裡那把切著帶血牛排的銀餐刀,他硬是冇敢把手伸過去,灰溜溜地結賬走人了。
程越紮起一塊帶著紅血絲的牛肉,送進嘴裡。
真正的屠殺,根本不需要動嘴皮子。
而此時的省城街頭,一場真正的屠殺正在上演。
入冬的西北風夾著雪粒子,砸在人的臉上生疼。
但在火車站廣場那個破舊的書報亭前,幾十號人像瘋了一樣擠成一團,熱氣從他們破舊的大衣領口裡蒸騰出來,在半空中彙成一片白霧。
“彆擠了!前頭的買完趕緊滾!老子等看那紅毛怪物怎麼死都等了一宿了!”一個滿臉橫肉的倒爺扯著嗓子吼。
“老闆,《城市晚報》!給我來十份!我加錢!”
報亭老闆的軍大衣釦子都被擠掉了兩個。
他腳底下的紙殼箱裡,一捆帶著油墨味的晚報剛剪開麻繩,不到三分鐘,就被搶得乾乾淨淨。
一毛五分錢的定價,硬生生被這幫急紅了眼的讀者抬到了八毛,甚至一塊錢。
還有幾個從臨省倒騰服裝的黃牛,敏銳地聞到了這股比倒賣電視機還暴利的味道。
他們乾脆包下了兩輛麪包車,蹲在印刷廠後門,報紙剛帶著熱氣從機器上出來,就被他們整捆整捆地扛上車,拉到外地去翻倍倒賣。
《鬼吹燈》連載第七天。
胡八一一行人從野人溝出來,那種陰冷、邪門、卻又讓人慾罷不能的倒鬥江湖氣,讓九十年代初那幫平時隻看家長裡短的讀者的頭皮發麻。
報紙角落裡那個每天隻露出一角的“摸金符”圖案,更是成了一種狂熱效應。
為了湊齊碎片去換生鐵打造的吊墜和“隱藏番外”,有人甚至為了半張爛報紙在街頭大打出手。
紅星齒輪廠的傳達室裡,趙大爺捧著新買來的報紙,手指頭都在哆嗦。
他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摳,生怕漏掉半點線索。
旁邊爐子上的水壺燒開了,咕嚕咕嚕地往外頂著壺蓋,他都充耳不聞。
這股野火,徹底燒穿了省城的天。
印刷二廠的廠長辦公室裡,老林正撅著屁股趴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兩隻手飛快地數著成遝的鈔票。
桌子上、椅子上、甚至沙發墊底下,全是一卷卷的零錢。
“九萬……九萬五千份!我的個親孃老子哎!”老林數得手指頭生疼,大拇指的指肚都磨掉了一層皮。
他端起旁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眼底的紅血絲紅得嚇人。
日銷量十萬份。
這個數字在幾天前,對於一家馬上要倒閉的市級晚報來說,簡直是不敢妄想的奇蹟。
而現在,這堆成山的真金白銀,就實打實地擺在他麵前。
有人歡喜得快要發瘋,就有人眼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省文藝出版社,閻總編的辦公室。
暖氣依然燒得熱騰騰的,但屋子裡的氣氛卻冷得像個冰窖。
閻總編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上來的發行報表。
“跌了七成?”他喉嚨裡發出一陣怪響,猛地抬起頭,那雙被肥肉擠壓的小眼睛死死盯著站在桌前的發行部主任。
主任嚇得渾身一哆嗦,滿頭大汗:“閻……閻總,底下書商都在反映。現在老百姓兜裡就那幾個鋼鏰,全拿去搶《城市晚報》了。咱們那本文學月刊……連廢品收購站都不願意要,嫌占地方……”
“啪!”
閻總編猛地將手裡的報表狠狠砸在主任臉上。
他猛地從真皮轉椅上站起來,在寬敞的辦公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一個街頭要飯的盲流子!拿幾句挖墳掘墓的葷話,就想砸我閻某人的飯碗?!”
閻總編咬著牙,滿臉的橫肉扭曲成一團。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大街上,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正湊在一塊兒,腦袋頂著腦袋,手裡捧著一份《城市晚報》看得如癡如醉。
這畫麵更是讓他難安。
不能再等了。再讓那小子這麼印下去,用不了一個月,整個省的出版界就冇他閻某人的立足之地了。
閻總編猛地轉過身,大步跨到辦公桌前,一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他從裡麵拿出一疊帶著國徽抬頭的紅頭信紙,抓起那支鑲著金邊的派克鋼筆。
他肥大的身軀壓在桌子上,手腕用力,鋼筆尖在粗糙的紅頭紙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標題極度駭人聽聞:
《關於強烈要求取締劣俗讀物<城市晚報>的實名舉報》。
閻總編的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笑意。
“宣揚封建迷信”、“挖墳掘墓敗壞社會風氣”、“用血腥暴力毒害廣大青少年身心健康”……
一頂頂能直接把人送進號子吃牢飯的大帽子,被他行雲流水地扣在紙上。
寫到最後,他甚至把程越搞的那個“集碎片換摸金符”的營銷手段,直接定性為“聚眾搞迷信團夥,有引發社會動盪的風險”。
“哢嚓”一聲,由於用力過猛,鋼筆的筆尖硬生生被他按劈了岔。
閻總編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公文信封,把這封滿篇誅心之論的舉報信塞進去,用舌頭舔了舔封口,用力按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把信扔給還在瑟瑟發抖的發行主任。
“跑一趟文化局。直接交到稽查科(監督違規行為的部門)王科長手裡。就說,這是我老閻拜托他拔的一顆毒草。”
閻總編拍了拍手上的紙屑,轉身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幾輛印著“文化稽查”的吉普車停在了《城市晚報》門前,看著老林被封條逼得跳樓,看著那個姓程的小子像條死狗一樣滾回街頭。
在這片土地上,書寫得好有什麼用?錢賺得多有什麼用?
隻要上麵一張紙,你就是一灘臭狗屎。
閻總編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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