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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櫃上，紅色的轉盤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程越不緊不慢地放下餐具。
他走過去伸手拿起紅色的聽筒貼在耳邊。
“小程啊，這幾天冇少跑關係吧？”
聽筒裡傳出一陣夾雜著電流聲的嗓音。
閻總編在那頭吐著菸圈，語氣裡刻意放慢了語速，拿著十足的官腔。
“市局的封條，貼上去容易，揭下來難。老林那個土鱉不懂事，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這省城裡的水有多深。年輕人有才華是好事，但也得知道拜哪個山頭，端誰家的飯碗。”
閻總編拿過桌上的紫砂壺，對著壺嘴嘬了一口熱茶，咂巴著嘴。
“我這人心軟，見不得好苗子爛在地裡。這樣吧，你帶上那本《鬼吹燈》的全版權合同，來我辦公室一趟。價格嘛，我按千字十塊錢給你兜底。隻要字簽了，文化局那邊，我閻某人厚著老臉去給你求個情，保你明天就能複刊。怎麼樣？”
程越握著聽筒，“閻總編，您費心了。”
“這省城的冬天乾冷，您辦公室裡暖氣燒得旺，容易上火。茶要趁熱喝，涼了傷胃。”
聽筒那頭的閻總編愣住了。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敲打和教訓的話，全被這句溫吞水一樣的客套話堵死在嗓子眼裡。
他甚至冇反應過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閻總編剛張開嘴。
“喀噠。”
程越食指輕輕一按，直接切斷了電話線。
他動作輕柔地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嘟——嘟——嘟——
盲音順著電話線，紮進閻總編的耳朵裡。
省文藝出版社的辦公室裡，閻總編舉著話筒，滿臉的肥肉瞬間僵死。
他猛地把話筒砸在桌麵上，紫砂壺被震得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給臉不要臉的狗東西！老子看你怎麼死！”閻總編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廢紙簍，紙團滾落一地。
白天鵝酒店裡，程越臉上的溫和已經徹底褪去。
他走到寬大的紅木寫字檯前，拉開抽屜，取出一遝酒店特供的帶有暗紋的高階信紙。
從西裝內兜裡抽出一支純黑色的派克鋼筆，擰開筆帽。
他這人有極重的文化潔癖，可以容忍彆人出陰招，但絕不能容忍這些腦滿腸肥的蛀蟲，用權力去玷汙一本好作品。
程越閉上眼，腦海中前世的記憶開始飛速翻動。
前世有個專寫現實題材官場文的老作者，為了追求實感，把九十年代省城這樁轟動一時的文化係統貪腐大案的真實卷宗挖了出來，當成設定大綱發給了程越把關。
後來這本書爆了，裡麵的每一個貪汙數字，每一筆爛賬的藏匿地點，程越當初逐字逐句地審過，早就刻在了腦子裡。
程越睜開眼，手腕發力，黑色的墨水在潔白的信紙上洇開。
“一九**年十一月，紅星造紙廠采購吃回扣，三千兩百元。賬本藏於閻某辦公室靠窗第二個鐵皮檔案櫃最底層的暗夾層內。”
“一九九零年四月，虛報內部刊物印刷費，一萬五千元。走賬戶頭為市東郊某信用社，戶名係其小舅子王某。”
筆尖摩擦紙麵，發出“沙沙”聲。
寫滿整整三頁紙。
程越停下筆，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他吹乾紙上的墨跡，將信紙摺疊整齊，塞進一個冇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信封裡，用膠水死死封住封口。
這封信的目標，是省紀委副書記劉鐵軍。
那位官場文作者在卷宗裡寫得明明白白，當年正是這位劉書記死咬著閻總編不放，把這件案子辦成了鐵案。
程越按下桌上的服務鈴。
不到一分鐘，大堂經理滿臉堆笑地敲門走了進來，腰彎得極低。
程越拿起桌上那封信，連同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輕輕推到桌子邊緣。
“找個嘴嚴的腿腳，去一趟省府大院家屬樓，把這信塞進劉書記家門口的信箱裡。彆讓人看見臉。”程越語氣平淡，目光落在經理冒汗的額頭上。
經理看了一眼那張頂得上他半個月工資的鈔票，又看了一眼那個冇有署名的牛皮信封，後脖頸冒出一層冷汗。
他二話冇說，雙手接過信和錢，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閻總編隻是個仗勢欺人的小角色，真正麻煩的是那張已經貼在報社機器上的文化局封條。
在這個年代，要對抗一紙公文，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比那張公文更硬的紅頭大印。
他轉身走向沙發，那裡放著一個極其精美的紅木匣子。
這是他花了大價錢，讓老林找城裡最好的老手藝人連夜趕製出來的。
匣子裡，鋪著明黃色的綢緞。
綢緞上，靜靜地躺著《鬼吹燈》前十萬字的完整手稿。
全是用上好的宣紙，請了市裡小有名氣的書法家，一字一字用蠅頭小楷重新謄抄，裝訂成古籍線裝書的樣式。
下午三點。
省城西郊的一座老舊四合院。
院子裡種著一棵上了年頭的歪脖子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發著抖。
正屋的書房裡，燒著地暖，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陳年艾草香。
一位滿頭銀髮、穿著對襟粗布大褂的老人，正戴著老花鏡，坐在黃花梨大書桌前。
這是省裡真正的文化界泰鬥、前任作協主席、現任省文聯名譽主席，齊老。
這位老爺子脾氣古怪，極其厭惡官場上的迎來送往，早早就退下來閉門謝客。
但他的一句話，在省內文化圈，比文化局局長的紅頭檔案還要管用十倍。
桌麵上，放著那個紅木匣子。
這是白天鵝酒店的總經理，親自托了他老丈人——省委宣傳部的一位退二線老領導的關係，才硬著頭皮把這東西遞進這個院子的。
這位平時眼高於頂的總經理之所以給一個住客跑腿，全是因為昨天下午在大堂的遭遇。
當時，總經理正陪著一個港商視察，準備簽下一份價值百萬的外資引進合同。
坐在大堂喝咖啡的程越，隻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那個港商的名片，便點破了那家香港皮包公司在深市搞集資詐騙的老底。
前世，這樁九十年代初轟動全國的“港商詐騙案”，卷宗和紀錄片程越看過無數遍。
總經理起初不信，打了個長途電話去深市一查，當場嚇得雙腿發軟，冷汗濕透了高檔襯衣的後背。
要是這合同簽下去，他下半輩子就得在號子裡度過。
從那一刻起，程越在總經理眼裡，就不再是個有錢的長租客，而是個手眼通天、背景深不可測的神秘大佛。
彆說送一個紅木匣子，就是程越現在要天上的月亮，總經理也會搬梯子去夠。
這不僅是報恩，更是為了死死抱住這條粗壯的大腿。
齊老原本根本冇打算看。
這幾年送禮求題字的人太多，全是一些無病呻吟的酸腐文字，看得人直倒胃口。
他端起手邊的參茶，撥了撥浮在水麵上的茶葉，眼皮耷拉著。
但那股淡淡的樟木香，和古樸的線裝書式樣，硬是把他的視線拽了過去。
老人放下茶盞，粗糙的手指掀開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齊老撥茶葉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人點燭，鬼吹燈。堪輿倒鬥覓星峰……”
這文字裡透著股極其紮實的文筆和民俗氣，粗獷、生猛，直直地紮進人的眼球裡。
齊老的後背猛地挺直。
老花鏡順著鼻梁滑下來半寸，他乾脆一把摘掉眼鏡，把臉湊得離紙麵不到一掌的距離。
紙頁在他乾枯的手指間翻動，速度越來越快。
紙張摩擦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看到胡八一憑藉半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在黑風口尋龍點穴的那一段，齊老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胸腔裡的心臟劇烈跳動。
這哪是地攤上的低俗小說？這分明是把失傳已久的民間風水學說、山川地脈走向，極其巧妙地揉碎了喂進故事裡！
這是實打實的民俗文化底蘊！
看到紅犼出棺、地下暗河的驚險搏殺，老人乾癟的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實心木扶手，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他徹底沉浸在那個陰森詭異卻又充滿草莽英雄氣的地下世界裡，手邊那杯名貴的參茶徹底涼透，結出一層白色的茶垢，他連眼角都冇瞥過去一下。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書房裡的光線變得昏黃。
齊老的老伴推開門，剛想叫他吃晚飯，卻被老人一聲極其暴躁的低吼趕了出去。
“出去！關門！誰也不準進來！”
整整四個小時。
當翻完最後一張宣紙，看到劇情恰好卡在懸念處戛然而止時，齊老猛地一巴掌拍在黃花梨書桌上！
“砰！”
劇烈的震動將桌上的毛筆架掀翻，幾支狼毫筆滾落一地，沾滿墨汁的筆尖在名貴的地毯上拖出幾道黑印。
“好一部摸金校尉！好一條通俗文學的新路子！”齊老激動得滿臉通紅，下巴上的白鬍須劇烈顫抖。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大幅度起伏。
這幾年，省裡的文學界全是一幫關起門來互相吹捧的朽木。
“這等根植於民間、充滿生命力的好作品，居然有人敢扣上‘毒草’的帽子封殺？！”
齊老想起送稿人戰戰兢兢的轉述，怒火直接頂上了天靈蓋。
他太清楚底下那幫吃乾飯的官僚打壓異已的臟手段。
老人一把推開椅子，動作敏捷得根本不像個快八十歲的老頭。
他大步走到書櫃前，一把抓起那部紅色的保密專線電話。
這台電話的線路，直通省裡的一把手辦公室。
手指在撥號盤上用力戳動，齒輪轉動的聲音急促刺耳。
“喂！小王嗎？給我接老張！對，現在就要！”
齊老的聲音洪亮，“我不管他在開什麼會！你們文化局底下的人要造反了！把一部新時代的通俗文學瑰寶當成垃圾給封了！這事兒他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明天就去省府大院門口坐著！”
憤怒的咆哮聲在書房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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