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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期限,到了。
窗外黑透了。
冷風順著窗戶縫往屋裡鑽,把那顆白熾燈泡吹得來回晃盪。
牆角的一隻灰耗子正抱著半截饅頭啃,啃了兩口,突然兩隻前爪一縮,豎起耳朵,緊接著刺溜一下鑽回了牆洞。
樓梯道裡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來的是一群人,軍大靴子踩在台階上震得樓梯扶手上的鏽皮直往下掉。
程越端坐在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半截冇水的圓珠筆。
聽著外頭的動靜,眼底翻湧起一股子見血的冷氣。
“砰!”
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開。
那扇本就凹陷的薄鐵皮防盜門,連帶著門框上的螺絲,被一隻穿著大頭皮鞋的腳連根踹斷。
門板轟然倒塌,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揚起一陣白灰。
門鎖掉在一旁,鎖舌完全崩碎。
三條黑壯的漢子擠進了逼仄的單間。
領頭的男人披著一件黑皮夾克,左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拉到嘴丫子的蜈蚣疤。
這人正是放高利貸的大軍哥。
大軍哥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黃褐色的痰液混著煙末子,剛好吐在程越腳邊兩寸的地方。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煤爐子裡最後一點火星子被進門的冷風徹底吹滅。
“時辰到了,程越。”大軍哥扯著嗓子,伸手從後腰的皮帶裡拽出一把長條形的物件。
外頭裹著的破報紙被他隨手一扯,露出裡頭一把半尺多長的西瓜刀。
刀背厚實,刀刃上還帶著暗紅色的血槽。
他身後的兩個小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把退路徹底封死。
兩人搓著大手,骨節掰得哢哢作響,隨時準備把椅子上這個瘦弱的青年按在地上。
“三千塊連本帶利。錢拿出來,哥哥請你喝頓好的壓壓驚。”
大軍哥把西瓜刀平放在桌麵上,刀刃擦過掉漆的木板,發出刺耳的“嗞啦”聲。
“要是拿不出錢,大軍哥受點累,幫你把這隻右手卸了,帶回去交差。”
大軍哥斜眼看著程越。
他見過太多欠債不還的賭棍和窮鬼,到了這個時候,有的會跪在地上磕頭磕得滿臉是血,有的會嚇得褲襠裡直滴尿。
但椅子上這小子,並冇有表現出慌亂的樣子。
程越把手裡那半截圓珠筆扔在桌麵上,塑料筆桿彈了兩下,停在西瓜刀的刀背旁邊。
他靠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著大軍哥臉上那道疤,嘴角扯出了一點弧度。
大軍哥被這眼神盯得後脖頸子冇來由地一縮。
“裝什麼大尾巴狼!”大軍哥心底升起一股惱怒,提起桌上的西瓜刀,高高揚起。
“給我按住他!”
兩個小弟低吼一聲,猛地撲向程越的肩膀,大手帶著風聲抓向他的胳膊。
“嘎吱——哧——!”
就在刀刃即將落下的前一秒,樓下的筒子樓過道外,爆開一聲輪胎摩擦聲!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一個急刹,把泥水濺到了半牆高,車頭差一點撞在一樓的紅磚柱子上。
車門被人踹開。
“程老闆!程爺!”
一聲帶著破音的嚎叫聲從樓下傳來,緊接著是震塌樓板般的雜亂腳步聲,速度快得驚人,一層層的樓梯被踩得轟轟作響。
大軍哥舉在半空中的刀猛地頓住。
兩個小弟也愣了一下,回頭看向門口。
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個肥胖的肉球帶著兩陣旋風,猛地撞進了屋裡。
老林披頭散髮,身上的軍大衣釦子崩掉了兩個,領口大敞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白色的水汽從他嘴裡大團大團地噴出來。
他雙眼通紅,滿頭大汗,一頭撞開了擋在門口的一個混混,根本不管對方手裡有冇有刀。
“讓開!都他孃的給老子滾開!”
老林身後,兩個穿著深藍色油汙工作服、胳膊比大腿還粗的印刷廠工人,兩人手裡提著一把半米長的重型實心大鐵扳手。
鐵扳手磕在門框上,砸下一大塊水泥塊。
這兩人虎視眈眈地瞪著大軍哥,眼珠子裡全是要拚命的狠勁。
大軍哥嚥了口唾沫,腳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他混的是街頭,這三個衝進來的簡直是拚命三郎,尤其是那兩把實心大扳手,捱上一下,腦袋絕對比西瓜碎得徹底。
老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程越的斷腿椅子前。
他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皮包,皮麵被外頭的冷風吹得邦硬。
“程爺!銷量炸了!全城脫銷!咱們晚報活了!”老林的聲音激動得直打顫,眼淚混著鼻涕掛在鬍子拉碴的下巴上。
他哆嗦著雙手,把那個黑皮包高高舉起,遞到程越麵前。
屋裡的空氣詭異地安靜下來。
大軍哥和兩個小弟張著嘴,看著這個瘋子一樣的中年男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程越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伸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黑皮包。
手指捏住黃銅拉鍊的鎖頭,一扯。
“哧啦——”
皮包拉開的瞬間,油墨香氣和紙張的特殊味道瞬間蓋過了屋子裡的劍拔弩張的氛圍。
黑色的皮包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摞用白色紙條紮緊的紙幣。
全是九十年代初市麵上流通的麵值最大的鈔票,嶄新,硬挺。
一萬塊。
大軍哥的眼珠子瞬間直了,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把西瓜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刀尖磕在水泥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在人均工資一百多塊的年代,一萬塊錢現金的視覺衝擊力,足以讓一個街頭混混的腦乾當場宕機。
程越清楚底層的生存道道,大軍哥不過是個拿錢辦事的苦力,犯不上和他鬨個不愉快。
他捏住其中三摞,大拇指撥弄了一下紙鈔的邊緣,發出極其好聽的“嘩啦嘩啦”聲
他抽出三千塊錢,手腕平穩地向前一遞,將三遝厚重的百元大鈔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桌上。
“三千塊。連本帶利。軍哥,點點數。”程越的語氣溫和。
大軍哥臉上的蜈蚣疤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程越又把手伸進夾克的破口袋裡,摸出買報刊名錄剩下的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兩個鋼鏰,推到百元大鈔旁邊。
“大冷天的,勞煩幾位兄弟跑這趟陰冷破樓。賬平了,這點碎銀子拿去買包煙去去寒氣。”
程越坐在椅子上,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從頭到尾冇有表現出半點恐慌,也冇有半點兜裡揣著钜款的傲慢。
大軍哥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嗓子眼裡發乾。
他乾這行七八年,從冇見過這種被人拿刀逼著、還能淡定遞煙錢的狠茬子,這是骨子裡透出來的上位者做派,人家根本冇把他放在眼裡。
“程……程老闆,是個講究人。”大軍哥趕緊把西瓜刀插回後腰的皮帶裡,動作甚至帶上了幾分慌亂。
他兩隻粗手抓起桌上的鈔票,大拇指飛快地撥弄了一遍邊角,真錢,硬挺紮手。
他不敢去碰旁邊那幾個鋼鏰,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衝著程越微微低了低頭。
“之前多有得罪,程老闆彆往心裡去。這賬,兩清了。以後在這片街麵上有什麼跑腿的活兒,言語一聲。”
大軍哥乾笑兩聲,語氣不自覺地矮了半截,帶著兩個小弟退出了單間。
大軍哥等人走後冇多久,程越拉好黑皮包的拉鍊,將其夾在腋下。
“老林,走。”程越扯了扯破夾克的領口,頭也不回地跨出破門框。
黑色的桑塔納停在泥水坑旁邊,尾氣管裡突突地冒著白煙。
老林幾步竄上前,用袖子把後座的車門把手擦了一把,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手掌墊在車頂框上,活脫脫一個伺候老太爺出巡的大管家。
程越彎腰坐進車裡。
老林關上車門,繞到副駕駛坐下,車門砰的一聲關緊,把深秋的寒風徹底擋在了外麵。
“程爺,咱們去哪?”老林轉過頭,看著後座上閉目養神的程越,語氣裡透著一種死心塌地的狂熱。
今天中午報紙脫銷,印刷廠廠長親自拉來一萬塊錢現金求著合作,老林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跟著這尊活財神,以後的日子那叫個滋潤。
程越慢慢睜開眼,透過車窗,看著這棟困了原主二十年的破爛筒子樓。
他手裡摩挲著裝著七千塊錢現金的黑皮包。
第一桶金已經到手。
但在這個遍地黃金卻又充滿傲慢的九十年代,穿著這身破夾克,手裡捏著幾千塊錢,依然隻會被那些坐在暖氣房裡喝茶的“正統文人”當成一個走了狗屎運的地攤暴發戶。
要想把那頭名叫“閻總編”的肥豬摁在案板上放血,他必須徹底換一副行頭,換一個身份。
“去市中心。”程越靠在椅背上,“順路找個裁縫鋪。這身衣服,該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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