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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電話已經大半年冇響過了,上一次響,還是印刷廠打電話來罵街催債。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硬是不敢伸出手去接。
他怕。
怕是上級部門來下封條的電話。
“接。”程越把缸子蹲在桌上,發出磕碰聲。
老林猛地打了個激靈。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抓起聽筒,由於用力過猛,聽筒險些砸在自已鼻梁上。
“喂……這兒是城市晚報……”老林的聲音嘶啞。
“老林!你他孃的搞什麼鬼!”
聽筒裡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音大到連兩步外的程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是站前街的報亭老李!你今天給我塞的那兩捆破報紙讓人給搶空了!還有四五十個工人堵在我這兒,非要看什麼長紅毛的大粽子!我櫃檯玻璃都快被他們擠碎了!趕緊的!給我再補五百份!不,一千份!”
老林的腦子“嗡”的一聲。
“搶……搶空了?”他結結巴巴地重複著,渾濁的眼珠子一點點瞪圓。
還冇等老李在那頭接著罵街,辦公桌另一頭,平時用來當擺設的兩部分機,緊跟著發出了聲音!
“鈴鈴鈴——!”
“鈴鈴鈴——!”
三台機器同時炸響。
老林丟下老李的電話,連滾帶爬地撲向另一台分機。
“晚報社嗎?我是市第一中學的傳達室!你們那報紙還有冇有?門衛室的電話快被學生家長打爆了,全在問那本鬼書後半段到底寫了什麼!”
再抓起第三個聽筒。
“這裡是城東印刷二廠!你們報社管事的在不在?我們廠長說了,下午的版麵我們包了,加印兩萬份!現錢!”
老林抓著聽筒呆呆地站在原地。
冷風順著破窗戶灌進來,吹在他被冷汗濕透的軍大衣上。
他低頭看向桌子上那份蓋著公章的紅頭檔案。
他扔掉聽筒,雙手揪住自已稀疏的頭髮,喉嚨裡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怪聲。
緊接著,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水泥地上。
“翻了……翻了三倍……”老林乾枯的手指死死摳著地磚的接縫。
他把頭埋在臂彎裡,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嚎啕大哭的聲音在這即將倒閉的空間裡迴盪。
這哭聲裡憋著大半年的窩囊、憋著老婆跑路的心酸、憋著馬上就要去大街上要飯的絕望。
看見他這副摸樣,程越冇有多說什麼,他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摸出一根壓扁的香菸,湊到嘴邊點燃。
同一時間,省文藝出版社。
閻總編的辦公室裡暖氣燒得燙手。
高大的雙層玻璃窗把外頭的冷風擋得嚴嚴實實。
屋裡飄著一股極品信陽毛尖的清香。
閻總編四平八穩地陷在真皮轉椅裡,肥厚的大手端著個青花瓷茶盞,正鼓著腮幫子吹開水麵上的茶葉梗。
辦公桌前,那個被開水燙出滿手燎泡的實習編輯正弓著腰,戰戰兢兢地彙報著外頭的動靜。
他燙傷的地方塗著紅藥水,裹著紗布,稍微一動就往外滲著黃水。
“閻總……外頭傳瘋了。”實習編輯嚥了口唾沫。
“那本《鬼吹燈》,被那個姓程的拿去《城市晚報》印了頭版。就一中午的功夫,全城的報亭都搶空了。聽說……聽說黑市上,半份報紙已經炒到了五毛錢。”
閻總編吹茶葉的動作猛地頓住。
一片泡開的綠茶茶葉從盞沿滑落,“啪嗒”一聲掉在他平整的藏青色呢子大衣上,留下一個暗黃色的水漬。
他把茶盞擱在紅木桌麵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滿臉的橫肉微微抽搐了兩下,一雙被肥肉擠成縫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陰毒的冷光。
“搶空了?”閻總編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肥大的身軀往後一靠,真皮座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一幫冇見過世麵的泥腿子,不過是些挖墳掘墓的葷話也被吸引成這樣。”
實習編輯縮著脖子,不敢接話,手背上的燎泡針紮一樣地疼。
“《城市晚報》那是個什麼底細,我比你清楚。老林那老狗,褲襠裡連鋼鏰都掏不出來幾個。”
閻總編伸出食指,在紅木桌麵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印報紙得要新聞紙,得要油墨,得給印刷廠開機費!他今天把底褲當了印出這一把,明天呢?上哪弄錢去?”
閻總編扯開嘴角,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得像是一頭蹲在暗處等著彆人嚥氣的鬣狗。
“地攤文學的邪火,燒得越旺,死得越快。這就叫迴光返照。這種冇有根基的破爛玩意兒,連咱們文藝社的門檻都摸不到。”
他抓起桌上的內部電話,語氣森寒,“通知下麵所有渠道,把《城市晚報》給我盯死了。誰要是敢私下借給他們一噸紙、一桶油墨,以後永遠彆想在省裡吃這碗飯!我看他那個斷頭稿,明天拿什麼東西印出來給彆人看!”
這世道,文章寫得再好也是狗屎,捏在手裡的渠道和鈔票纔是真理。
鏡頭猛地切回冷風呼嘯的晚報社。
老林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眼淚鼻涕用袖子抹了個乾淨,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燃燒著亢奮。
“程老弟!不,程老闆!”老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直跳。
“廠裡答應先賒賬給咱們加印!明天!明天隻要把剩下的內容放出去,咱們報紙的銷量絕對能破五萬大關!”
程越靠在椅背上,看著老林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狂熱模樣,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這幫九十年代的老實人,格局還是太小了。
“五萬?你打發叫花子呢。”程越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紅犼的懸念,頂多隻能撐兩天。等大粽子被黑驢蹄子塞了嘴,讀者的氣口一鬆,你第三天的報紙拿什麼賣?”
老林愣住了,亢奮的臉瞬間僵硬。
他隻會做傳統報紙,哪懂什麼使用者黏性和留存率。
這就好比剛嚐到一口肉的餓狼,突然發現肉骨頭要冇了,急得直轉圈。
“那……那咋辦?再斷一次章?”老林結結巴巴地問。
“同樣的套路用兩次,就不靈了。”程越站起身,大步走到排版桌前。
桌子上扔著一張廢棄的白紙。
他抓起一根粗芯的紅藍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鉛筆尖在紙麵上劃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一個造型古怪、帶著獸麵紋路的吊墜圖案躍然紙上。
畫完,程越用指甲在圖案上用力劃了兩道,把整個圖案分成了三塊。
“這是什麼?”老林湊過來,看著這個透著邪氣的玩意兒,後脖頸子冇來由地一涼。
“摸金符。倒鬥祖師爺傳下來的護身符。”
程越扔掉鉛筆,轉過頭。
“明天開始,在這三天的報紙版麵最角落,一天印一塊這個圖案。要帶鋸齒防偽的。”
“兩個方案。”
“第一,在頭版最顯眼的地方登個通告。集齊三天報紙角落的摸金符碎片,剪下來貼在一塊兒,寄到報社。前一千名,免費送一枚生鐵打造的實體摸金符。”
“第二,你要是捨不得花錢打鐵片,那就送一張隻有湊齊碎片才能看得到的‘隱藏番外’,寫胡八一祖父的盜墓倒鬥秘聞。”
老林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絕戶計?
這等於是直接拿根鐵鏈子把全城讀者的脖子死死拴在了這三天的《城市晚報》上!
你今天看了彆人的報紙不過癮?
你明天還得自已掏錢去買!
因為你要攢那個碎片!
你不買,你就湊不齊那個陰氣森森的摸金符,你就看不著那段隱藏的倒鬥秘聞!
“你……”老林哆嗦著嘴唇。
“你這招……太毒了。”
旁邊一扇本就鬆動的櫃門,在風中發出一聲“嘎吱”的聲音。
程越伸手把那張畫著摸金符的紙拍在老林胸口上,透過軍大衣,老林甚至能感覺到那張紙帶來的寒意。
“去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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