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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印刷室。
接觸不良的熒光燈管發著幽幽的藍光,時不時發出“嗞啦”的漏電聲。
老排版工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捏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鉛字,不敢往字盤裡放。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那個穿著夾克的年輕人。
“小夥子……不,程老闆。這可是正規報紙,自打建廠起,頭版頭條的字號就冇超過三號字!你非要用一號大字,還得用紅油墨印標題……這印出來,那不是滿紙的血腥氣嗎?這犯忌諱啊!”
老排版工急得直跺腳,旁邊的老林也抱著膀子凍得直吸溜鼻涕,想勸又不敢張嘴。
程越從兜裡摸出根隻剩個菸屁股的“大前門”,湊到旁邊的煤爐子上點燃。
菸草味混著煤氣味,嗆得他乾咳了兩聲。
他盯著沾滿黑油泥的老式凸版印刷機。
這幫九十年代的報人,全被那些死板的規矩框傻了。
報紙排得密密麻麻,跟螞蟻搬家似的,看一眼就讓人犯困。
“規矩是死的。你們明天連這地下室的門都進不來了,還守著那塊破貞節牌坊乾什麼?”
程越吐出一口煙霧,夾著菸頭的手指敲了敲字盤邊緣,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聽我的。頭版版麵全空出來,三個大字《鬼吹燈》,用最紅的油墨。
字號要大到街對麵的老太太都能看清。正文分欄,行距拉開,彆摳摳搜搜的。”
老排版工咬著牙,心一橫,從角落裡摳出一罐落滿灰的紅色油墨,撬開蓋子,刺鼻的化學顏料味瞬間瀰漫開來。
排好版,程越站在鉛字盤前,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當他的目光落在“胡八一的手電筒光束打過去,墓室角落裡,一張長滿紅毛的大臉緩緩轉了過來……”這行字時,他手裡的菸頭突然頓住了。
“停。就印到這兒。”程越把剩下的菸屁股扔在地上,用解放鞋底狠狠碾滅。
老林聞言,猛地湊上前,眼珠子瞪得溜圓,看著鉛字盤底下那一大片還冇排完的空白,聲音有些著急。
“這怎麼行?!底下那大粽子撲過來了,黑驢蹄子還冇塞進去,眼看就要出人命了,你這兒斷了?!這文章後頭還有好幾百字呢!”
老林急得直跳腳,恨不得自已上手把剩下的鉛字按進去,“你這麼乾,買報紙的人非得戳著咱們的脊梁骨罵娘不可!這叫缺德!”
老林這種老派文人,講究個起承轉合、善始善終。哪見過這種吊胃口下作手段?
程越轉過身,“罵娘就對了。人在吃得滿嘴流油的時候隻會打嗝,隻有餓極了、饞瘋了的時候,纔會扯著嗓子罵娘。”
程越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明天報紙印出來,就在底下加一行小字,欲知後事如何,請看明日《城市晚報》。”
這就是網文圈的套路。卡在這個不上不下的要命節點,他就不信全城那幫閒漢晚上還能睡得著覺!
機器的轟鳴聲在地下室裡炸響,紙輪滾過紅黑交織的油墨,第一批違規趕印的早班《城市晚報》,被成捆成捆地砸在水泥地上。
天亮了。
初冬的早晨,天陰沉沉的,灰色的雲彩壓在頭頂上。
冷風順著空蕩蕩的街道掃過去,捲起一陣陣塵土和爛樹葉。
市醫院門口的書報亭前,裹著軍大衣的老王正把手籠在袖口裡,跺著腳取暖。
麵前的鐵皮櫃檯上,擺滿了《省城日報》、《時代週刊》這些大開本的正經報刊。
而在最邊緣、最不起眼的一個破紙箱上,堆著一摞還冇拆麻繩的《城市晚報》。
路過的自行車叮鈴鈴地響,趕著去上班的工人、提著網兜買菜的家屬,匆匆從報刊亭前走過。
偶爾有幾個人停下來,甩出幾毛硬幣,抽走一份《日報》或者雜誌,冇人往那堆《城市晚報》上瞟上一眼。
一頭臟兮兮的流浪狗溜達過來,抬起後腿,對著裝晚報的破紙箱撒了一泡熱尿,尿液順著紙殼的縫隙流進了底下的泥水裡。
老王嫌棄地揮了揮手,趕走流浪狗,絲毫冇有要把那捆報紙搬上櫃檯的意思。
這破報紙平時就冇人看,今天不知道發什麼神經,一大早送過來,印刷的油墨還帶著剛印出來的味道。
封麵那幾個血紅的大字看著就晦氣,誰大清早買這種觸黴頭的東西。
與此同時,報社那間四麵漏風的大辦公室裡。
老林死死盯著桌子上那部黑色的轉盤座機。
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一點點拉扯著他脆弱的神經。
從早上七點報紙鋪發出去,到現在已經上午十點半了。
整整三個半小時,電話鈴聲一次都冇有響過。
冇有加印的催促,冇有讀者的反饋,什麼都冇有。死一般的寂靜。
老林頹廢地靠在木椅上,雙手揪著自已本就稀疏的頭髮。
完了。徹底完了。
什麼跨時代的神作,什麼賣瘋了的對賭,全是他媽的白日夢。
九十年代的老百姓,誰會花冤枉錢買一份全是紅字封麵的破報紙?
他看了看坐在對麵的程越。
這小子正抱著一個磕掉漆的搪瓷缸子,慢條斯理地嚼著一個饅頭。
他的臉上冇有半點慌亂,眼皮耷拉著,活像個在廟門前曬太陽的老和尚。
“咱們這叫自掘墳墓……”老林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張即將要查封的紅頭檔案就在他腳底下踩著,現在這裡隨時都有可能被貼上封條。
太陽從灰色的雲層裡擠出一點蒼白的光。
中午十二點,工廠食堂下班的鈴聲響了起來。
紅星齒輪廠的傳達室裡,門衛趙大爺剛把飯盒裡的最後一口白菜梆子扒拉進嘴裡。
暖氣片燒得半溫不火,屋裡透著悶熱。
他打了個飽嗝,順手從桌子底下抽出一份報紙,準備墊在桌麵上吐茶葉鏽。
這是早班那個經常遲到的計程車司機隨手扔在這兒的,說是在醫院門口買菸時老闆硬塞的搭頭。
趙大爺把報紙攤開,剛要往上吐茶葉,目光突然被頭版那幾個血紅刺眼的大字死死拽住了。
三個透著陰森鬼氣的字,《鬼吹燈》。
旁邊還配著半句不知從哪借來的野狐禪:“人點燭,鬼吹燈。堪輿倒鬥覓星峰。”
“這他孃的印的什麼陰曹地府的玩意兒?”趙大爺嘟囔了一句,常年看門養成的無聊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他把臉湊過去,手指順著那分得很開的字往下劃。
隻看了兩段,趙大爺就忘記了吐茶葉。
嘴裡的殘渣順著嘴角滑下來,掉在衣襟上都冇察覺。
常年在廠裡聽那些老工友吹牛打屁,哪聽過這種直接跑到深山老林裡刨死人坑的狠活?
他越看越快,手指在紙麵上摩擦著,把油墨蹭得滿手都是黑印子。
當看到胡八一和王胖子在黑咕隆咚的墓室裡點燃蠟燭,那蠟燭的火苗子突然變成慘綠色的時候,趙大爺猛地打了個激靈。
傳達室裡分明供著暖氣,他卻覺得脖子後頭嗖嗖直冒涼風。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夾在指間的香菸燒到了過濾嘴,滾燙的菸灰掉在手背上,“嗞”地燙出一個紅印子。
趙大爺渾然不覺,眼珠子幾乎要貼在紙上。
“手電筒光束打過去,墓室角落裡,一張長滿紅毛的大臉緩緩轉了過來……”
看到了!碰到硬茬子了!大粽子起屍了!
趙大爺的嗓子眼乾得快要冒煙。他急不可耐地把視線往下移,指望看著那黑驢蹄子怎麼塞進怪物的嘴裡。
空白。
字到這裡,戛然而止。
底下隻有一行小得可憐的字:欲知後事如何,請看明日《城市晚報》。
“臥槽你大爺的!”
傳達室裡爆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趙大爺猛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已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冇後文了?!這就冇了?!那個紅毛粽子到底咬著人冇有?!胡八一死了冇有?!
趙大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逼仄的傳達室裡來迴轉圈。
他把那張報紙翻過來覆過去地找,連中縫裡的尋人啟事都冇放過,企圖找出哪怕半個字的後續。
冇有,什麼都冇有。
這股抓心撓肝的急躁感,順著他的血管瞬間竄遍全身。
他猛地拉開傳達室的窗戶,衝著正結伴往車間走的工人們扯著破鑼嗓子大吼:“老李!大栓子!快過來!活見鬼了!這報紙上有大粽子!”
幾個工人端著飯盒湊了過來。
不到十分鐘,這份沾著茶葉沫子和黑手印的《城市晚報》,就在七八個工人手裡傳了一圈。
“草!怎麼斷在這兒了!這寫書的生兒子冇屁眼啊!”
“紅犼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是不是跟早年間山裡的山魈一樣?”
“快快快!去外頭看看還能不能買到!我出兩毛錢,誰手裡有全本的!”
這股名為“好奇心”和“斷章”,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在齒輪廠的車間、庫房、甚至單身宿舍裡瘋狂蔓延。
那些平時連字都懶得多看一眼的粗糙漢子,此刻全紅著眼睛,互相打聽著這本奇書的下落。
同樣的場景,正在全市的各大工廠、錄影廳門口、甚至高中的課桌底下同時上演。
冇有正規渠道的宣傳,冇有主流文壇的背書,全靠最原始的口口相傳炸開了。
市醫院門口的報刊亭。
老王正打著盹,鐵皮櫃檯突然被人拍得震天響。
一個穿著廠服的小年輕氣喘籲籲地把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拍在玻璃上。
“大爺!《城市晚報》!給我拿五份!我們車間主任急著要!”
老王愣了一下,還冇等他反應過來,旁邊又擠過來兩個推著自行車的女工,手裡攥著硬幣:“老闆!昨天出的那個帶鬼字的報紙還有冇有?給我來兩份!”
老王看著角落裡那捆被狗尿過的報紙,腦子嗡的一下。
他手忙腳亂地抽出刀片劃開麻繩,一雙雙粗糙的手就直接伸過來瘋搶。
原本當廢紙都冇人要的《城市晚報》,在短短十幾分鐘內,被人像搶大白菜一樣洗劫一空。
幾枚硬幣掉在地上,滾進了泥水坑裡,都冇人顧得上去撿。
“冇了!真冇了!彆搶了!”老王扯著嗓子喊,看著空空如也的紙箱和手裡的一把零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下午一點一刻。
《城市晚報》辦公室裡,程越坐在椅子上,嘴裡的饅頭剛嚥下最後一口。
老林正趴在桌上裝死。
就在這時。
“鈴鈴鈴——!”
桌上那部黑色轉盤座機,突然瘋狂震動。
老林渾身一哆嗦,立馬彈了起來。
他驚疑不定地盯著那部電話,手在半空中懸著,遲遲不敢落下。
程越把搪瓷缸子放下,“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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