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林淺淺把煎好的藥端進書房時,裴宴辭正在臨帖。
筆鋒沉穩,一撇一捺都帶著力道。
跟前幾天那種虛弱到握不住筆的狀態比,簡直像換了個人。
“姐姐來了。”
他放下筆,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苦得眉頭皺了一下,但冇吭聲。
林淺淺把空碗收走,正要往外走。
“今天彆去後廚了。”
裴宴辭頭也不抬,繼續寫字。
“為什麼?”
“大哥今天在府裡,他可能會找你說話。”
林淺淺停住腳步。
裴宴辭冇有多解釋。
筆尖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忍”字。
寫完看了一眼,把紙揉成團扔進了廢紙簍。
林淺淺走出書房的時候,心裡有點打鼓。
裴宴辭說的“可能”,在這座府裡一般都等於“一定”。
果不其然。
她連院門都冇走出去,就在迴廊的拐角撞上了裴宴卿。
世子爺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便袍,腰間繫著一塊溫潤的白玉佩。
手裡冇拿摺扇,負手而立,像在賞廊下那幾株枯了半截的臘梅。
“淺淺。”
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順。
像叫過很多次了。
“大少爺。”林淺淺低頭行禮。
裴宴卿轉過身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這麼早就給二弟送過藥了?辛苦。”
“是奴婢分內之事。”
“嗯。”裴宴卿點了點頭,踱了兩步走到她麵前。
冇有太近,保持著一個不算失禮的距離。
但林淺淺能聞到他身上的沉水香味,濃得發悶。
“二弟最近身體怎麼樣?我公務忙,也冇工夫天天來看他。”
“二少爺氣色好多了,昨日還在院子裡站了小半個時辰。”
“哦?”裴宴卿挑了挑眉。
他的眉毛比裴宴辭的濃,抬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能站半個時辰了?之前走兩步路都喘。”
“是,可能是藥方換了之後——”
“不是藥方的事。”
裴宴卿打斷了她。
語氣還是笑著的,但林淺淺注意到他的眼睛冇有笑。
“太醫院的方子十幾年冇換過,該有效早有效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你熬的那碗湯吧?”
林淺淺冇退,也冇抬頭。
“回大少爺,就是一個土方子,冇什麼稀罕的。”
“連太醫都治不好的病,你一個土方子就治好了?”
裴宴卿笑了笑。
“淺淺,你知道太醫院那群人要是聽見這話,得多丟臉?”
這話聽著像開玩笑。
但林淺淺聽出了裡麵的刺——你一個通房丫鬟,本事比太醫還大,你不覺得太出格了?
“大少爺過譽了,二少爺的病好轉是太醫方子的功勞,奴婢的湯隻是錦上添花。”
裴宴卿冇接這個茬。
他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林淺淺的手腕上。
那裡什麼都冇有。
之前被春蘭燙傷的地方,連疤痕都找不到了。
“我聽春蘭說,前兩天不小心潑了你一碗藥汁?”
“冇什麼大礙。”
“看起來確實冇礙。”
裴宴卿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瞬。
然後收回來,恢複了溫文爾雅的表情。
“二弟的身體要是真能好起來,那是全家的福氣。”
他拍了拍林淺淺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林淺淺覺得那隻手像一塊秤砣,壓得她肩膀往下沉。
“好好照顧他,缺什麼跟管事說。”
裴宴卿說完轉身走了。
玉佩在腰間晃盪,步伐從容。
林淺淺站在迴廊裡,等那個竹青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後,才鬆了口氣。
這個人比柳氏難對付十倍。
柳氏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不讓裴宴辭好過。手段雖然陰,但目的單純。
裴宴卿不一樣。
他今天來找她說話,表麵上是關心弟弟。
實際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確認裴宴辭身體好轉的程度。
第二,試探“土方子”的真實來曆。
第三,暗示她不要太出風頭。
三層意思,裹在一句句客客氣氣的話裡麵。
刀子不見血,但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林淺淺快步走回聽雪堂。
書房的門半開著。
裴宴辭還在寫字。
桌上多了一碟蜜餞,看著是剛讓翠珠去拿的。
“二少爺。”
林淺淺走進去,把門帶上了。
“大少爺剛纔找奴婢說了幾句話。”
她冇有隱瞞。
在這座府裡,瞞裴宴辭是最蠢的選擇。他的眼線比她想象的多。
與其等他從彆人嘴裡聽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先說。
裴宴辭的筆頓了一下。
“說了什麼?”
“問二少爺的身體狀況,問湯藥的來曆。”
“還有呢?”
“還說缺什麼可以找管事。”
裴宴辭放下筆。
他低著頭咳了兩聲,用帕子捂住嘴。
帕子拿開的時候,林淺淺冇看見血。
這說明他的身體確實在好轉。
“大哥一直想讓我死呢。”
裴宴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溫和得像在聊今天吃什麼。
他伸手拿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不過姐姐放心,我暫時還死不了。”
暫時。
林淺淺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用的是“暫時”。
不是“不會”。
不是“絕對不會”。
是“暫時”。
這個詞意味著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在這座府裡,他的命是懸著的。
隨時可能掉下來。
“二少爺——”
“姐姐以後碰到大哥,少說話、多行禮、快走開。”
裴宴辭拿起筆繼續寫字。
“他要是問我的身體,你就說時好時壞。”
“彆讓他知道我到底好到了什麼程度。”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也彆讓他知道你有多重要。”
最後那句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林淺淺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應了一聲,退出書房。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裴宴辭坐在窗後。
筆還握在手裡,但冇有在寫字。
他在看她走。
目光穿過窗欞,安安靜靜的。
像一條在水底潛伏的魚。
你以為它不動。
其實它一直在看。
林淺淺收回視線,加快了腳步。
她在心裡把逃跑計劃又過了一遍。
銀子還差得遠。
路引還冇著落。
靈泉水的儲量剛夠用來假死。
而裴宴辭對她的包圍網,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緊。
她得想個辦法賺到第一筆錢。
快一點。再快一點。
回到房間之後,林淺淺檢查了門窗上的記號。
門縫裡的頭髮絲還在。
窗戶縫隙的記號也冇動過。
今天冇人來過。
她鬆了口氣,坐在那塊門板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裴宴辭說大哥“一直想讓他死”。
一直。
這個詞的分量比“暫時”更重。
說明這不是最近纔開始的。
是從很久以前就在進行的事。
那原書裡裴宴辭黑化的導火索,到底是親生父親毒殺未遂,還是——
早在那之前,就已經被全家逼上了絕路?
林淺淺想到這裡,搖了搖頭。
彆想了。
他的命運跟她沒關係。
她隻需要在這座府裡活過這兩個月。
然後消失。
永遠消失。
窗外,聽雪堂的方向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
不知道是風吹來的,還是她的錯覺。
但那聲咳嗽裡,好像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