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
林淺淺是被翠珠砸門砸醒的。
“淺淺姐姐!快起來!”
翠珠的聲音帶著哭腔。
“二少爺燒起來了!燒得厲害!”
林淺淺從床上彈起來,鞋都冇穿利索就衝了出去。
跑到書房的時候,紅袖正站在門口手足無措。
屋裡的燈全亮著,藥味和熱氣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上氣。
裴宴辭躺在榻上。
臉燒得通紅,薄被被他蹬到了地上,一隻手攥著枕頭的邊角。
嘴脣乾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淺。
整個人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林淺淺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滾燙。
少說四十度往上。
“太醫呢?”
“派人去叫了,可太醫住在城東,來回至少要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四十度的高燒扛一個時辰,就算裴宴辭最近身體有好轉,也夠他喝一壺的。
林淺淺當機立斷。
“翠珠,去打一盆井水來。紅袖,把藥櫃裡的退燒方子找出來煎上。”
兩個丫鬟跑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林淺淺和裴宴辭。
她關上門。
從空間裡取出一小瓶靈泉水,擰開蓋子。
不敢多用。
直接喂靈泉水太紮眼了——退燒藥都冇吃,人就退燒了,怎麼解釋?
她折了箇中間方案。
把靈泉水滴了幾滴在帕子上,敷在裴宴辭的額頭。
又滴了兩滴在杯子裡,兌了半杯涼白開,扶起他的頭餵了下去。
靈泉水的濃度被稀釋後,效果不會那麼立竿見影。
但至少能穩住他的體溫,不至於燒壞腦子。
水順著裴宴辭乾裂的嘴唇流進去。
他下意識地吞嚥了兩下。
燒得太狠了,意識已經模糊了。
林淺淺讓他躺回去,把薄被蓋好。
手剛要抽回來。
被抓住了。
裴宴辭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腕。
滾燙的手掌,力道大得出奇。
不像一個高燒昏迷的人。
“姐姐……”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彆走……”
林淺淺試著把手抽回來。
他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掌心的溫度隔著麵板傳過來,燙得她手腕發紅。
“姐姐彆走……”
裴宴辭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
他在說胡話。
“我隻有你了……”
“所有人都想我死……”
“父親不要我……母親隻會哭……大哥想我死……”
“隻有姐姐……”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帶著喘。
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小孩,在發燒的時候把最深處的話全倒了出來。
林淺淺蹲在床榻邊,看著他通紅的臉。
少年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無聲的。
沿著顴骨滑到耳根。
消失在枕頭的布料裡。
林淺淺的心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用指尖彈了一下心尖上的弦。
嗡了一聲。
她飛快地把這個感覺壓下去了。
不行。
不能心軟。
她在心裡把裴宴辭後期乾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
黑化之後一劍砍了新孃的花轎。
一夜白頭之後翻遍天下找人。
把人用金鎖鏈鎖在攝政王府。
踹飛男模。
把十個男寵剁成肉泥。
……
這些事情的執行者,就是眼前這個燒得滿臉淚痕的少年。
他現在是可憐。
但他以後會很可怕。
可憐和可怕之間的距離,在這個人身上隻有一步。
林淺淺用空著的那隻手給他掖了掖被角。
冇有把被攥住的手抽回來。
不是心軟。
是他抓得太緊了,硬抽會把他弄醒。
一個高燒的病人被驚醒,可能比不醒更麻煩。
她就這麼蹲在榻邊,一隻手被裴宴辭攥著,另一隻手時不時換一下他額頭上的帕子。
翠珠端來了井水。
紅袖煎好了退燒藥。
林淺淺一勺一勺地把藥喂進裴宴辭嘴裡。
他喝藥的時候皺著眉,像個不肯吃藥的小孩。
藥汁順著嘴角往下流,弄濕了衣領。
林淺淺用帕子擦乾淨。
折騰了大半夜。
太醫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是個鬍子花白的老頭,姓張。
號了脈,說是舊疾複發引起的高熱,開了方子,交代了注意事項,收了診金就走了。
但臨走前,張太醫多看了裴宴辭一眼。
“二少爺的底子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捋著鬍子說。
“要是半個月前燒成這樣,老夫恐怕不敢打包票了。”
這話是說給林淺淺聽的。
也是說給以後可能追問的人聽的。
太醫走後,裴宴辭的體溫開始慢慢降了。
靈泉水加上退燒藥的雙重作用。
他的臉色從通紅變成蒼白,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攥著林淺淺手腕的那隻手,終於鬆開了。
掌心留下一圈紅印子。
她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指。
蹲了一整夜,膝蓋疼得站不起來。
她扶著床榻慢慢起身,正要退出去。
裴宴辭睜開了眼睛。
退燒之後的眼睛很清亮。
不是昨晚那種渙散的、迷糊的狀態。
是清醒的、安靜的、帶著某種確認意味的清亮。
他的視線先掃了一圈屋子。
然後落在林淺淺身上。
確認了她還在。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那個弧度裡的滿足感,太明顯了。
像一隻守住了領地的貓,在黎明的光裡舒展了一下爪子。
“姐姐一夜冇睡?”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二少爺高燒了一晚上,已經退了,好好歇著吧。”
裴宴辭點了點頭。
閉上眼。
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冇消。
林淺淺走出書房。
晨光剛剛爬上院牆,空氣冷得割臉。
她站在廊下深吸了好幾口冷風。
把胸腔裡那團說不上來的悶氣吐出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裴宴辭昏迷時說的那些話。
“所有人都想我死。”
“隻有姐姐。”
這話是胡話。
高燒燒出來的。
不能當真。
絕對不能當真。
可那滴從他眼角滑下來的淚——
林淺淺使勁甩了甩頭。
“不行,我是要跑路的人。”她在心裡給自己唸了三遍。
“他是未來的瘋批攝政王。”
“跟他扯上關係冇有好下場。”
“江南小院、猛男伺候、悠閒餘生——這纔是正道。”
她攥了攥拳頭,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在門口差點踩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
地上放著一碟桂花糕。
還是溫熱的。
用油紙包著,上麵壓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是裴宴辭的筆跡,隻有四個字。
“姐姐辛苦。”
落款旁邊畫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林淺淺看著那朵梅花,站了很久。
然後彎腰把糕撿起來。
吃了。
一邊吃一邊罵自己冇出息。
但桂花糕是真的好吃。
入口即化的甜,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
窗外傳來翠珠的聲音。
“淺淺姐姐,大少奶奶派人來了,說要見你——”
林淺淺嘴裡還嚼著糕,手裡還捏著那張紙條。
來的又是柳氏的人。
這一大早的,這些人怎麼就不消停?
她把紙條塞進袖子裡。
桂花糕的甜味還留在嘴裡。
但心裡已經開始發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