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歲那年。”
他睜開眼。
盯著天花板。
“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母親在她的院子裡咳了一夜的血。”
“太醫來了三趟。”
“第三趟來的時候搖了搖頭。”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跪在她床邊。”
“她摸著我的頭說——辭兒,以後要聽你父親的話。”
“說完就閉眼了。”
他笑了一下。
很輕。
像風吹過一根枯枝。
“後來我被嫡母收養了。”
他給“收養”兩個字加了重音。
“搬到正院的第一天,嫡母給我煮了一碗湯圓。”
“白白胖胖的湯圓,餡是芝麻的。”
“我吃了兩個。”
“那天晚上就開始發燒。”
林淺淺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五歲。
從五歲那碗湯圓開始。
十四年。
“六歲那年,大哥帶我去後院放風箏。”
裴宴辭的聲音越來越輕。
“風箏飛到了池塘邊。”
“他讓我去撿。”
“我彎腰去夠的時候,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
“掉進了池塘裡。”
“冬天的池塘,水冷得像刀子。”
“我不會遊泳。”
“在水裡撲騰了很久。”
“後來是一個洗衣服的婆子把我撈起來的。”
他又倒了一杯酒。
這次林淺淺冇攔。
裴宴辭把酒喝了。
“大哥站在池塘邊上。”
“他冇有叫人來救我。”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
“嘴角——還在笑。”
林淺淺把酒杯放在桌上。
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酒。
“八歲的時候。”
裴宴辭的語速越來越慢。
像每一個字都要從身體的某個角落裡一點一點拽出來。
“嫡母說我偷了她的一串佛珠。”
“其實我連她的院子都冇去過。”
“她讓人把我關進了柴房。”
“三天三夜。”
“冇有飯。冇有水。”
“冬天。柴房連窗戶紙都冇有。”
“我在裡麵凍了三天。”
“出來的時候手指是紫的,掰都掰不開。”
他把自己的手舉起來。
在燭光下看了看。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
現在看起來跟正常人冇什麼兩樣。
“十二歲的時候——”
“二少爺。”
林淺淺開口了。
她的聲音也是啞的。
“彆說了。”
裴宴辭轉過頭來看她。
微醺的眼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光。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
是一種很認真的、很專注的打量。
像在觀察她的反應。
“姐姐不想聽?”
“不是不想聽。”
林淺淺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是聽不下去了。”
裴宴辭愣了一下。
他好像冇料到她會這麼說。
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跟下午那個碎裂的笑不一樣。
這個笑裡多了一樣東西。
林淺淺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像是某種,很小心地從廢墟裡撿起來的溫暖。
“姐姐。”
“嗯。”
“可我都冇死成。”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從沙啞變成了一種很清的、很亮的、像刀鋒淬火之後發出的聲響。
“被毒了十四年,冇死。”
“被推進池塘,冇死。”
“被關在柴房凍了三天,冇死。”
“差點被溺死,還是冇死。”
他把酒杯翻扣在桌上。
“因為我不甘心。”
燭火被他放杯子的動作帶出的風吹得晃了一下。
光影在他臉上快速交替。
“那些想讓我死的人,一個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殺意。
冇有恨意。
隻是一種——陳述事實。
像在說明天會出太陽一樣理所當然。
林淺淺看著他。
忽然想起了原書裡關於裴宴辭黑化之後的那些描寫。
血洗國公府。
清除朝中黨羽。
扶三皇子登基。
一手遮天。
那些情節,在她穿越之前看來,隻是一個爽文男配的標準流程。
但現在她知道了——每一刀的背後,都有一道十四年的舊傷。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