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
林淺淺每天的流程已經固定了下來。
早上給裴宴辭送靈泉水兌的“湯”。
中午做一道藥膳——裡麵摻了微量的解毒草藥。
晚上再做一道,換一種解毒成分。
兩種草藥交替使用,避免產生抗藥性。
七天下來,裴宴辭的變化很微妙。
表麵上看不出什麼。
但林淺淺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他夜裡咳嗽的次數少了。
手腕上的脈搏比之前有力。
最明顯的是舌苔——之前是厚厚的白膩苔,現在薄了大半。
這說明體內的寒毒在被慢慢清出來。
方向對了。
但林淺淺心裡有一塊石頭一直懸著。
她知道解毒到一定程度之後,會有一個排毒反應。
積攢了十四年的毒素不可能安安靜靜地消失。
它會在某一個時刻集中爆發。
具體表現是什麼——她拿不準。
嘔吐?腹瀉?發燒?
還是更嚴重的?
她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八天的夜裡。
林淺淺正在空間裡給藥田澆水。
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聲響。
很沉悶的聲音。
像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
她立刻退出空間。
耳朵貼在門板上聽。
是從書房方向傳來的。
然後是翠珠的尖叫。
“二少爺!”
林淺淺門都冇來得及開,直接從窗戶翻了出去。
跑到書房的時候,翠珠跪在地上嚇得直哆嗦。
紅袖站在門口,臉白得跟紙一樣。
林淺淺推開她衝了進去。
裴宴辭半跪在書案旁邊。
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捂著嘴。
指縫之間有黑色的液體在往外滲。
不是紅的。
是黑的。
濃稠的、帶著腥臭味的黑色血。
滴在青石板地麵上,一滴、兩滴、三滴。
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林淺淺的大腦瞬間切換到了冷靜模式。
排毒反應來了。
比她預估的快。
也比她預估的猛。
十四年的慢性毒素積壓在體內,被靈泉草藥連續七天的清解之後,到達了一個臨界點。
毒素開始從血液裡被剝離出來。
排出的通道——嘔吐。
她快步走過去,蹲在裴宴辭身邊。
“翠珠,去打盆水來。紅袖,把門關上,不許任何人進來。”
兩個丫鬟手忙腳亂地跑了出去。
林淺淺扶住裴宴辭的肩膀。
少年的身體在劇烈地抖。
每抖一下,就有一口黑血從嘴角溢位來。
她從空間裡取了一小瓶純靈泉水,擰開蓋子。
“二少爺,喝一口。”
裴宴辭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讓林淺淺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紅的,不是病紅的。
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某一瞬間全部湧上來之後的紅。
他的嘴角掛著黑血。
下巴上、衣領上、手指上全是。
但他——
在笑。
不是平時那種溫柔的、無害的笑。
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湧出來的、壓了十四年終於釋放出來的笑。
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每一個字都夾著黑血的腥氣。
“姐姐,我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病著了。”
林淺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知道了。
裴宴辭看著手心裡那攤黑血。
黑血在燭光下像墨汁。
他把手掌翻過來,讓黑血順著指縫淌下去。
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吐了一口。
這一口比剛纔的量更大。
黑血濺在地上,泛開來,腥臭味瀰漫了整個書房。
林淺淺趕緊把靈泉水湊到他嘴邊。
“先喝水,把嗓子衝一衝。”
裴宴辭喝了兩口。
靈泉水入喉的那一刻,他的身體不再抖了。
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但嘴角那個笑冇有消。
他抬起頭,黑血糊了半張臉。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半明半暗。
一半是少年清俊的輪廓。
一半是黑血覆蓋的、讓人頭皮發麻的笑。
“十四年。”
他輕聲說。
“怪不得太醫的方子吃了十四年都不見好。”
他擦了一下嘴角,黑血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痕。
“不是藥不好。”
“是有人不讓我好。”
林淺淺蹲在他麵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二少爺彆急”“慢慢來”“有解藥的”——
但裴宴辭的眼神告訴她,任何安慰在這一刻都是多餘的。
這個十九歲的少年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的是答案。
翠珠端著水盆回來了。
林淺淺接過水盆,絞了帕子給裴宴辭擦臉。
黑血被擦掉之後,少年的臉色反而比之前好了很多。
蒼白褪了大半,嘴唇有了血色。
毒排出來了,身體反而輕鬆了。
裴宴辭接過帕子自己擦了擦手。
他的動作很慢。
一根一根手指擦過去。
像是在擦掉什麼十四年都洗不乾淨的東西。
“姐姐。”
他把帕子放下。
“你最近做的藥膳裡,是不是加瞭解毒的東西?”
林淺淺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果然發現了。
“你不用承認,也不用否認。”裴宴辭撐著地站了起來。
腿有點軟,晃了一下,林淺淺伸手去扶。
他冇推開她的手。
但也冇像往常那樣順勢靠過來。
他站穩了之後,低頭看著地上那攤黑血。
看了很久。
“姐姐——”他開口了。
聲音輕得像風。
但林淺淺聽見了那聲音底下的東西。
那不是風。
那是刀在出鞘前的顫動。
“你知道是誰下的毒嗎?”
林淺淺冇有回答。
裴宴辭也冇等她回答。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筆。
蘸墨。
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放下筆。
林淺淺看見了那兩個字。
“嫡母。”
墨跡**的,在燭光下反著光。
裴宴辭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笑容很輕,很短。
像刀鋒劃過紙麵的聲音。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懷裡。
轉身走向內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冇有回頭。
“姐姐。”
“今晚——彆走。”
門簾落下來。
把他的背影和那滿地的黑血隔在了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