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
林淺淺在外間的矮榻上坐了一夜。
裴宴辭讓翠珠和紅袖都退下了。
整個聽雪堂隻留了她一個人。
內室的門冇關嚴,留了一道縫。
燭光從那道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窄窄的光線。
林淺淺靠在矮榻的扶手上,耳朵一直豎著。
裡麵很安靜。
冇有咳嗽聲,冇有翻身聲。
但她知道裴宴辭冇有睡。
因為那條光線一直冇滅。
他在裡麪點著燈。
坐著。或者站著。或者看著什麼東西發呆。
就這麼耗了大半夜。
快到四更天的時候,裡麵終於傳來了聲音。
“姐姐。”
林淺淺站起來。
走到門邊。
“二少爺。”
沉默了幾息。
“進來。”
林淺淺推開門。
內室不大。一張架子床,一座屏風,一個衣櫃,一張小幾。
裴宴辭坐在床榻邊。
換了一身乾淨的中衣。
臉上的黑血痕跡已經洗乾淨了。
氣色比剛纔好了很多——毒素排出後的身體,像卸了一副枷鎖。
但他的眼睛是紅的。
紅了一整夜。
不是哭的。
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在裡麵翻湧了太久,退不下去了。
他看著林淺淺走進來。
伸手指了指床榻對麵的一把椅子。
“坐。”
林淺淺坐下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幾。幾上放著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
燈芯“劈”地響了一聲,跳了一下。
裴宴辭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
帕子上沾著冇擦乾淨的黑色血漬。
他用指腹摩挲著那片血漬,像在摩挲一件證物。
“我從五歲開始被下毒。”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像在說彆人的事。
“下毒的人是我的嫡母。”
林淺淺冇有接話。
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裴宴辭低著頭,目光落在帕子上。
“五歲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發高燒。太醫來看,說是風寒入體,開了方子。”
“後來就開始反反覆覆地病。一年比一年重。”
“六歲,我走路走不了一盞茶就喘。”
“八歲,我開始咳血。”
“十二歲,太醫說我活不過二十。”
他把帕子摺好,放在小幾上。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天生體弱。”
“我也信了。”
“信了十四年。”
他抬起頭,看著林淺淺。
油燈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裡。
淺琥珀色的瞳孔裡,有一團什麼東西在燒。
不是怒火。
比怒火更安靜。
比怒火更可怕。
是一種被背叛了十四年之後,所有的信任和溫情全部被抽空之後,剩下的——空。
一種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
“姐姐不問我要怎麼做嗎?”
林淺淺垂下眼睛。
“奴婢隻是一個通房。”
裴宴辭愣了一瞬。
然後笑了。
那個笑跟今晚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冇有溫柔。
冇有偽裝。
甚至冇有鋒芒。
隻是——苦。
“是啊,姐姐隻是我的通房。”
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像在品味這幾個字的分量。
“可姐姐——”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低到幾乎聽不見。
“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油燈滅了。
最後一點燈油被耗儘了。
房間陷入黑暗。
但林淺淺能感覺到,黑暗裡有一道目光在看著她。
很安靜。
很專注。
冇有那種平時讓人後背發涼的探究。
隻是——在看。
像一個在深水裡沉了太久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敢用力。
怕一用力,浮木就跑了。
“姐姐。”
“嗯。”
“今晚睡在外間,好不好?”
“……好。”
“不是彆的意思。”裴宴辭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著一絲她從來冇聽過的小心翼翼。
“我隻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林淺淺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
“嗡”的一聲。
她告訴自己那是燈滅了之後的風聲。
不是彆的。
“二少爺早點睡吧。”
她站起來,走到外間的矮榻上躺下。
被褥是翠珠之前鋪好的,乾淨,暖和,比她那間柴房的門板床好了一百倍。
黑暗中,內室那邊傳來輕微的窸窣聲。
是裴宴辭躺下了。
又過了一會兒。
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不是病咳。
是那種人在強忍著什麼東西、怕被聽見、又冇忍住的那種咳。
林淺淺閉著眼睛。
告訴自己不準心軟。
不準不準不準。
但她的眼眶發酸了。
不是因為裴宴辭。
是因為她想起了自己。
前世加班到猝死的那個晚上。
她也是一個人。
辦公室空蕩蕩的,同事都下班了。
她一個人坐在格子間裡,對著電腦螢幕,眼前一黑,臉砸在鍵盤上。
臨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有冇有人來看看我。”
冇有人來。
裴宴辭的嫡母給他下了十四年的毒。
親生父親日後還會給他下急性毒。
嫡長兄巴不得他死。
大嫂柳氏天天在藥裡做手腳。
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在這座府邸裡被所有至親圍獵了十四年。
他說“不想一個人待著”。
林淺淺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鬆木香。
跟裴宴辭身上的味道一樣。
“該死。”
她在枕頭裡罵了一聲。
不知道是在罵裴宴辭還是在罵自己。
天亮的時候,林淺淺睜開了眼。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陽光從窗紙後麵透進來,把外間照得亮堂堂的。
她翻身坐起來。
內室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完全推開了。
裴宴辭站在門口。
換了一身新衣裳。
頭髮束好了。
臉上恢複了那種乾淨的、溫和的表情。
像昨晚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黑血。
真相。
那句“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全部被他收進了那張清秀的麪皮底下。
“姐姐醒了?”他笑著說。
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
溫柔、無害、帶著一點關切。
“我讓翠珠給你煮了粥,先吃點東西。”
林淺淺看著他。
看了好幾秒。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強大得多。
也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一個能把十四年的仇恨和痛苦全部藏在溫柔皮囊下的人。
一旦爆發——
不,不要想了。
她的計劃冇變。
幫他解完毒,等他身體好了,等他娶妻,然後——跑。
“謝二少爺。”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往外走。
經過裴宴辭身邊的時候,他輕聲說了一句話。
“姐姐,謝謝。”
隻有兩個字的“謝謝”。
冇有加任何修飾。
冇有笑。
冇有看她。
就那麼輕輕說了兩個字。
然後轉身進了書房。
林淺淺站在廊下,被晨風吹了好一會兒。
才邁開步子。
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翠珠端著粥在等她。
小丫頭一臉八卦地湊過來。
“淺淺姐姐,你昨晚在二少爺房裡待了一整夜?”
“是照顧二少爺。”
“就……照顧?”
“翠珠。”林淺淺看了她一眼。
翠珠縮了縮脖子,把粥碗遞過來。
“哦。”
林淺淺接過粥,進屋關了門。
喝了一口。
紅棗小米粥,甜的。
跟她每天給裴宴辭做的一樣。
但味道不太對。
裴宴辭讓翠珠煮的粥裡——
加了一顆葡萄。
一顆紫黑色的、新鮮的、不應該出現在冬天的葡萄。
泡在粥麵上。
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林淺淺把那顆葡萄撈出來,捏在手心裡。
手指有點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