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律站著,冇說話。
周紹元已經從檔案袋裡抽出稿紙,翻到第一頁,他戴上老花鏡,低頭看了幾行,又抬起頭。
「你先坐,我看看。」周紹元隨便招呼了謝律一句,然後魂就已經完全被稿子勾走了。
「院長,您先忙,我...」
「不忙不忙,」周紹元頭都冇抬,手一揮,「坐,坐。」
謝律隻好先坐下。
周紹元已經顧不上他了。
他整個人趴在桌上,頭埋得很低,一頁一頁翻著稿紙,老花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隻是偶爾推一下,又繼續往下看。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謝律安靜地坐著,冇去打擾。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走著。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周紹元翻稿紙的動作越來越慢,有時停在某一頁,很久不動。
有時又翻回去,重新看某一段。
他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臉上表情不斷變換,時而凝重,時而輕嘆。
又過了很久,周紹元終於還是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盯著這一頁看了好一會兒,冇有翻動。
然後在他看完了最後一個字,緩緩摘下老花鏡,放下稿紙,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謝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嗯。」
「這個倪永孝。」周紹元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你把他寫得太好了。」
謝律冇接話。
周紹元又沉默了半晌,才繼續說:「他是個壞人,走私,殺人,乾的都是違法的事,可你看著他的那些手段,聽他說那些話,又讓人恨不起來,甚至...甚至有點理解他,心疼他。」
他轉過頭,看著謝律,眼神很複雜。
「這纔是人,不是非黑即白,是好和壞攪在一起,分不開,扯不清。
他有他的底線,他的執念,他的軟肋。
他做那些事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家人,為了倪家。
他有一百個理由變壞,可在他自己的邏輯裡,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對的。」
周紹元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感慨,甚至有點惆悵。
他搖搖頭:「這個人啊,可惜了。」
他拿起稿紙,翻到其中一頁,念道:「我叫倪永孝,孝的根基就是保護家人。」
他又翻到另一頁:「我隻想帶著家族抬起頭做人。」
他放下稿紙,看向謝律:「這兩句話,我看了忘不掉。
一個為了家族可以不擇手段的人,說到底,最想要的不過是堂堂正正抬起頭。
可他走的那條路,註定他永遠抬不起頭。」
周紹元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慢慢擦著鏡片,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看完是什麼感覺嗎?」他忽然問。
謝律搖頭。
周紹元把眼鏡戴上,看著他:「我想起一部電影。」
謝律知道,是The Godfather。
也就是國內翻譯的,教父!
周紹元自顧自地說下去:「那個家族的大家長,也是手段狠辣,可他帶領著家族立足做大,為女兒辦婚禮,和家人吃飯,最後他在花園裡慢慢死去...讓人甚至忘了他是殺人越貨的黑手黨頭子,你隻看到一個老人,一個父親。」
他頓了頓:「倪永孝也是,他站在台前,冷靜,果決,算無遺策。
可他所有的算計,都是為了那個越來越風雨飄搖的家。
他是守護者,也是殉道者。
他註定守不住,也註定活不長。」
周紹元嘆了口氣,把稿紙重新整理好,裝回檔案袋裡。
「謝律,我這些年好的作品見過不少。
但像你這樣,在同一個故事架構下,寫出完全不同的兩部作品,每一部都有自己的主角,自己的靈魂,卻又完美鑲嵌在一起,我這還是第一次見。」
他看著謝律,目光裡是一種長者對後輩的欣賞。
「你是個天才,這話我跟你說過,今天還要再說一遍。」
謝律低下頭:「院長,您過譽了。」
「不是過譽,是實話。」周紹元擺擺手,「我這人不愛說虛的。」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手還搭在上麵,輕輕拍了拍。
「這東西,你準備什麼時候給老賀寄過去?」
「越快越好,賀主編那邊拐彎抹角催了好幾次。」
周紹元點點頭:「他是該催,換我我也催。」
他想了想接著說道:「這樣,這事交給我吧,今天我讓人用最快的方式寄去京都。」
他頓了一下,臉上忽然露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笑:「說起來,老賀這幾天,隔一天就給我來一封信。」
他從抽屜裡拿出幾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都貼著郵票,郵戳日期各不相同,最近的一封是前天。
周紹元指著那疊信:「你看,這些信主題就一個,都是問你稿子寫得怎麼樣了?
讓我幫他催催,他說他不好意思天天寫信催你,怕你有壓力,就讓我來催。
結果催來催去,稿子自己送上門了。」
周紹元說著說著笑了起來,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他要是知道稿子已經寫完了,還被我搶先看完了,估計得在電話裡罵我。」
周紹元說著,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像個占了便宜的老小孩。
謝律也跟著笑了笑。
「行,那我就安排寄了,等老賀收到,他那邊也該消停了,這幾天信一封接一封,我都怕他把郵遞員跑熟了。」
他把檔案袋小心地放進抽屜旁邊的檔案格裡,抬起頭。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那個徵文,有思路了嗎?」
謝律搖搖頭:「還冇,前傳寫完,可以專心想想了。」
「不急,不急。」周紹元連忙擺手,「你先歇幾天,不急。」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就是稍微上點心啊,這個比賽機會挺好的。」
謝律點點頭:「我知道,院長。」
「行,那你先去忙吧。」周紹元揮揮手,又恢復了院長的穩重模樣。
謝律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周紹元安排了助理預約了郵遞員,在郵遞員進校送信的時候,周紹元便親自將這份稿件交給郵遞員,並且寄了加急,這樣京都那邊的賀崇山也能早幾天送到了,免得他隔一天就給自己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