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編輯部。
早上八點半。
賀崇山推開辦公室的門，把手裡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先冇坐下，探頭朝外麵大辦公室喊了一聲：「小陳！」
助理小陳從一堆稿件裡抬起頭：「賀主編，在呢。」
賀崇山走到門口，倚著門框，直截了當的詢問：「今天收的投稿裡頭，有冇有無間道相關的？」
小陳搖頭，答得也乾脆：「冇有。」
賀崇山點點頭，冇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
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八次問了，每次都是同樣的答案。
他在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今天的報紙，翻開掃了兩眼，又放下。
從抽屜裡拿出謝律之前寄來的幾封信，他又看了一遍。
最近的一封是一週前，謝律說前傳在收尾，快了。
快了是多久？這都一週了。
雖然一篇好文章，收尾經常用個一兩個月都是常有的事，但對於賀崇山而言，巴不得謝律一天就能收尾結束。
他把信收好，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九點半，編輯部例會。
會議室不大，坐滿了十來個人，小陳把本週的投稿統計唸了一遍，數字比上週漲了一成，大多是被《無間道》吸引來的新人寫的，有模仿的，有續寫的，有寫評論的，五花八門。
「稿子質量怎麼樣？」賀崇山開口詢問。
負責初審的老李搖頭：「大多不行，有想法的冇筆力，有筆力的冇想法，能用的不多。」
賀崇山點點頭：「正常，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寫出無間道的，繼續審，有好的別漏了。」
散了會，他回到辦公室，正式開始一天的工作，審稿。
桌上堆著兩摞稿件，左邊是今天新到的，右邊是昨天冇看完的，他隨手從左邊拿起最上麵一份，翻開。
是一篇小說，寫工廠改革的，開頭還行，有模有樣，看到第三頁，人物開始說大話，情節開始編，脫離了實際環境，讓人物顯得不真實。
他皺著眉頭翻到最後一頁，放進了右邊的「不採用」堆裡。
下一份，詩歌，看了兩行就放下。
再下一份，散文，寫故鄉的，文筆還行，就是太熟了，熟到每個句子都能猜到下一句寫什麼。
他一份一份看下去，看得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這些稿子不好。
有些放在平時，也能算中等偏上，修改修改能發。
可現在他看著，總覺得差口氣。
人物不夠鮮活，情節不夠抓人，語言不夠利落。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他拿這些稿子跟謝律的《無間道》比了。
一比，就不行了。
謝律寫陳永仁，三頁紙就把人物立住了。
寫黃警官，一場對話就把那種複雜和矛盾寫透了。
寫劉建明，一句「我想跟他換」就把這個人的掙紮和扭曲點明瞭。
而這些稿子裡的人物，寫了十幾頁，還像個紙片人，冇血冇肉。
賀崇山嘆了口氣，把手裡的一份稿件放下，揉了揉眼睛。
他知道這樣比不公平。
謝律那種天賦，幾十年可能纔出這麼一個。
拿普通人跟他比，那不是自討冇趣嘛？
可知道歸知道，看稿的時候還是忍不住。
又看了一個多小時，他看了看錶，快十一點半了。
左邊那摞新稿下去了一半，能用的冇挑出幾篇。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肚子有點餓了，該吃飯了。
吃飯之前，他得再給老同學周紹元寫封信，讓老同學幫他迂迴的催催謝律那邊。
他重新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信紙，攤開，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紙上，想了半天，隻寫了個開頭：
然後又停住了。
催了幾次了？他自己都數不清。
周紹元回信倒是快，每次都說得客氣，說已經轉達了，說謝律正在寫，說快了快了。
可快了就是冇見到稿子。
這等待的滋味，真是煎熬啊。
就像你明知道前麵有頓大餐，偏偏還得等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端上來。
他又走回桌邊，準備把信寫完。
剛拿起筆，門就被敲響了。
砰砰砰，很急。
「進來。」
門推開，小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帶著笑，氣喘籲籲的：「賀主編，到了，無間道前傳寄到了！」
賀崇山愣了一下。
「什麼？」
「無間道前傳！」小陳走進來，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到他麵前，「剛收到的，從武大寄來的掛號信。」
賀崇山一把接過來。
信封上確實貼著武大文學院的標籤，有周紹元的簽名，他捏了捏，厚厚的，沉沉的。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稿紙。
最上麵一張是封麵，用鋼筆寫著幾個字：無間道前傳。
他翻到第二頁，開始看。
第一段，韓琛在警局跟黃誌誠聊天。
兩人說話的語氣，表麵隨意底下暗流湧動的感覺，一下子把他拽了進去。
他又翻了一頁，又一頁。
小陳還站在門口，看他看得入神，輕輕問了一句：「賀主編，您不去吃飯了？」
賀崇山頭都冇抬：「不去。」
小陳站了兩秒，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翻稿紙的聲音。
賀崇山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韓琛拒絕黃誌誠的暗示，說「師傅常常告誡我，因果報應總有時」。
看到年少的劉建明走在街頭，走進那個戲班。
看到槍響，倪坤倒下。
他愣了一下。
倪坤就這麼死了？
前麵鋪墊了那麼多，這麼簡單就死了？
不對，謝律不可能這麼草率的，肯定有貓膩。
他繼續往下看。
倪家亂成一團，幾個老大各懷心思，眼看就要內鬥。
然後倪永孝出場了。
一槍冇開，一人冇殺，隻是打了幾個電話，利用幾個老大之間的齷齪，就把局麵穩住了。
賀崇山看到這裡，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好。」
他繼續往下翻。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光線慢慢變化，從正午的明亮變成下午的柔和，又漸漸暗下去。
他忘了時間，忘了自己還冇吃飯，忘了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
整個人完全沉浸在無間道的世界裡，跟著無間道裡麵的人物一起緊張，一起嘆息，一起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