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情節推進得很快。
調查,結案,表彰。
韓琛集團覆滅,警方宣告一次重大勝利。
直到最後。
清晨,公墓,天氣陰沉,飄著纏纏綿綿的雨滴。
新立的墓碑前,站著一隊穿著整齊警服的人。
劉建明站在最前麵,肩膀上已經多了新的肩章,他麵容肅穆,眼神複雜。
「敬禮。」
口令聲中,所有警察齊刷刷抬起手臂,向墓碑敬禮。
墓碑上,貼著陳永仁的照片。
陳永仁的警察身份最終還是被恢復了。
劉建明維持著敬禮的姿勢,目光落在照片上的臉龐,冰冷的雨絲落在他臉上,他卻恍然未覺,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褪色,彷彿時光倒流。
畫麵閃回。
多年前,警校操場。
陽光熾烈,曬得地麵發燙,一排排警校學員站得筆挺,教官在訓話,聲音嚴厲。
不遠處,一個穿著同樣學員製服的身影,正背對著佇列,一步步走向大門。
他的製服已經被要求脫下,隻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背影單薄,腳步有些踉蹌,卻挺直著脊樑。
那是年輕時候的陳永仁。
因為「不守規矩」,被開除。
教官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帶著刻意的羞辱和警示:「不守規矩的人,就像他這樣,滾蛋!」
「有冇有人想跟他換?」
佇列裡一片死寂。
劉建明站在佇列中,看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落寞背影,陽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個聲音,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在心底最深處響起:
「我想跟他換。」
他想跟那個被開除的、走向未知黑暗的人交換。
他厭倦了這身看似光鮮的皮,厭倦了日復一日的虛偽和壓抑。
那一刻,他羨慕那個背影的自由,哪怕那自由通向的是深淵。
回憶的潮水驟然退去。
眼前是冰冷的墓碑,照片上的人永遠停留在了最青澀的年紀。
而他劉建明,還站在這裡,穿著這身越來越沉重的警服,向這個他曾經羨慕、後來忌憚、最終親手將其推入絕境的人,敬禮。
最後一幕,定格在回憶中陳永仁最後一次回眸。
年輕的臉上冇有怨恨,冇有憤怒,隻有一絲幾乎看不清的茫然和疲憊。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謝律輕輕合上了報刊。
楚雲飛還保持著剛纔捶桌的姿勢,胸膛起伏漸漸平復,但臉上的怒意還冇散去。
他盯著合上的報刊封麵,眼神發直。
無間道下半部的後勁有點太大了,三人一時間還冇緩過勁來。
無間道的故事,結束了。
和他們之前無數次的討論、猜測、爭論都不一樣。
韓琛的死,意料之中。
陳永仁的死,雖然殘酷,但臥底的命運似乎早已註定,悲壯,他們卻也能接受。
可是劉建明。
這個遊走在黑白邊緣,手上沾著同僚鮮血,內心早已扭曲的人,竟然活到了最後。
不僅活著,他還升職了,穿著筆挺的警服,帶著象徵榮譽的肩章,站在陽光下,接受表彰。
甚至,他還站在了陳永仁的墓碑前,以一名「警察」的身份,向他敬禮。
這結局太諷刺了。
冇有善惡到頭終有報的暢快,冇有沉冤得雪的釋然,隻有一種巨大的無聲的荒謬感,和深深的無力。
好人不得好報,惡人未必伏誅,命運開的玩笑如此殘酷而真實。
楚雲飛終於緩過勁來了,聲音乾澀的罵道:「這狗作者,真他孃的下得去手啊。」
陳向東搖搖頭,聲音低沉:「也許這纔是最可能的結局。」
謝律冇說話,隻是把涼掉的麪碗往旁邊推了推。
他看著三個室友臉上殘留的震撼、不解、鬱悶種種情緒,心裡很平靜。
他在寫這個結局的時候,就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反響。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無間地獄,無人可逃,無人清白。
這不是一個給人安慰的故事。
他們不是唯一被震撼的人。
幾乎在同一時間,在武大的各個角落,宿舍、食堂、教室、圖書館、林蔭道邊的長椅,搶購到新一期《當代》的學生們,也陸續翻到了最後一頁。
驚呼聲,罵聲,拍桌聲,長時間的沉默,在無數個小空間裡上演。
「怎麼會這樣?劉建明憑什麼?」
「陳永仁太慘了。」
「這結局我真接受不了!」
「作者是不是瘋了?」
「不,我覺得這恰恰是最牛逼的地方,你以為過家家呢?這纔是現實!」
「......」
爭論迅速蔓延開來。
從文學性到現實意義,從人物命運到作者意圖。
接下來關於《無間道》結局的討論,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將是武大校園裡最熱門的話題之一。
震撼的也不僅僅是學生。
文學院院長辦公室裡,周紹元麵前的辦公桌上,同樣攤開著一本嶄新的《當代》。
他看得比學生們慢得多,幾乎是一字一句在讀。
花白的眉頭緊緊鎖著,手指時不時在某一句話下麵輕輕劃過。
當看到結局時,他放下了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
他冇有像年輕人那樣情緒外露,隻是靠坐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已經凋零大半的梧桐樹,久久沉默。
作為文學院院長,一個浸淫文學幾十年的學者,他看到的比學生更多。
他看到了精妙的結構,看到了對人性黑暗麵的深刻挖掘,看到了那種瀰漫在整個故事裡的、無路可逃的宿命感。
他的這個學生,筆力之老辣,思想之犀利,格局之開闊,再一次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不是一部簡單的好看文章。
這是一部有分量,有野心,能夠給讀者門留下深刻印記的作品。
而寫出這麼一本優秀作品的作者,還隻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大一新生。
周紹元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很多人手裡都拿著同樣的當代報刊,還在激動地比劃著名、討論著。
這場麵,他很多年冇見過了。
他決定找謝律談談。
不是以院長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讀者,一個前輩,一個能為他擋掉一些不必要麻煩的長者。
楚雲飛三人渾渾噩噩地吃完了一頓不知滋味的早餐,結了帳,收拾好那三本被反覆翻閱的報刊,走出早餐店。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他們心裡還籠罩著剛纔無間道對他們小小心靈的震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