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紙張,油墨味道很濃。
目錄頁上,《無間道》(下)幾個字格外顯眼,標題後麵跟著的頁碼,讓三人的心跳都加快了半拍。
熱乾麵很快端上來了,香氣撲鼻,但他們此刻的心思顯然不在麵上。
「誰先看?」陳向東問道。
「一起看唄。」楚雲飛提議,「老四,你眼神好,你坐中間,負責翻頁,咱們圍著看。」
謝律:「......」
GOOGLE搜尋TWKAN
於是,在這家嘈雜的飄蕩著食物香氣的小早餐店裡,四個大小夥子,端著熱乾麵碗,圍著一張油膩的小方桌,腦袋幾乎湊到一起,盯著桌麵中央一本翻開的雜誌。
謝律被擠在中間,負責翻頁,他吃得慢,翻頁的動作也慢,足夠其他三人看清每一個字。
周圍是喝粥的吸溜聲,聊天的嗡嗡聲,老闆下麵條撈麵條的動靜。
謝律一邊機械地吃著麵,一邊用餘光觀察著三人的反應。
看到陳永仁在黃警官死後,獨自在黑暗的巷道裡無聲嘶吼那段時,陳向東的眉頭死死擰著,握筷子的手很用力。
看到劉建明在警局會議上冷靜分析,楚雲飛嘴裡無聲地罵了句什麼。
看到陳永仁身份瀕臨暴露的緊張對峙時,周文斌連呼吸都忘了,直到憋不住了才猛地吸一口氣,眼鏡滑到鼻尖都冇顧得上推。
麵慢慢涼了,油脂凝結在表麵,但冇人去管,他們完全沉浸在了眼下這個充滿陰謀、背叛、掙紮與抉擇的無間世界裡。
謝律慢慢地翻過一頁,又一頁。
此刻,看著三個室友全神貫注的模樣,他心裡浮現出了一點點得意的感覺。
作為作者,最高興的,不是拿了多少稿費,也不是聽到多少讚譽,而是親眼看到自己的文字,能這樣實實在在地進入別人的眼裡、心裡,能牽動他們的情緒,能讓他們暫時忘卻周遭的喧囂。
這種最樸素的共鳴,比什麼都珍貴。
他夾起一筷子已經涼透黏糊的麵,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芝麻醬的香味還在,混著一點點涼掉的油膩感。
半個小時後。
謝律翻到了最後一頁。
一本報刊的紙數不算厚,經過前麵的一頓翻閱,無間道的故事隻剩下最後一頁了。
前麵的情節已經讓他們屏息了很久。
最後的天台戲碼,緊張得讓人差點揣不過氣。
劉建明和陳永仁在天台的對峙。
「給我個機會。」
「怎麼給你機會?」
「我以前冇得選擇,現在我想做一個好人。」
「好啊,跟法官說去吧,看他讓不讓你做好人。」
「那就是要我死。」
「對不起,我是警察。」
「誰知道?」
此話一出,二人之間陷入了僵局。
直到阿邦持槍的出現,纔打破了僵局。
電梯門一次次開開合合,光影交錯,腳步聲,呼吸聲,槍口的對峙,命運的繩索在兩人之間繃緊到極限。
周文斌推了不知道第幾次滑下來的眼鏡,鼻尖沁出了細汗。
當槍響的那一刻,三人心都揪了起來。
在陳永仁挾持著劉建明進入電梯的那一刻,因為陳永仁的身位超過了劉建明,阿邦第一時間抓住了這個空隙,一槍瞄準了陳永仁的頭部。
隨著「砰」的一聲,阿邦扣下了扳機,緊接著陳永仁頭部中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劉建明轉頭看去,神情有些恍惚。
就在劉建明還在恍惚時,阿邦走了過來,安慰並解開了劉建明的手銬。
「不用怕,大家都是同門師兄弟,現在琛哥死了,以後你要罩著我。」
阿邦竟也是韓琛安插在警隊的臥底,隻不過他在警局的晉升速度緩慢,遠比不上劉建明,所以他一直冇有得到韓琛的重視。
看陳向東三人看到這一段的時候,三個人齊刷刷的都呆愣住了。
周斌很快想到了前麵的一處細節。
警察開槍,往往都是打身體。
而匪徒,則是腦袋。
故事還在繼續。
阿邦上前補槍製造出槍戰跡象,並一邊清理痕跡一邊同劉建明說:「韓琛的錄音帶我已經毀滅了,放心吧,以後我跟著你。」
「警察快到了,趕緊進電梯裡來。」
阿邦催促著劉建明快些進入電梯。
劉建明接過阿邦遞來的那支原來屬於劉建明的手槍,神情還在恍惚。
可當阿邦將陳永仁的屍體扔進電梯裡時,關門的瞬間。
一直處於恍惚狀態的劉建明,眼中起了殺意。
隨著電梯下降的過程中,傳來了幾聲槍響。
電梯門縫裡溢位的血,陳永仁驚愕圓睜並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阿邦轟然倒下的身軀。
短短一行字,記錄下轉瞬即逝的經過。
當一切混亂暫時平息,趕來的警察圍住了現場。
劉建明掏出了自己的證件,高高舉起,他的聲音穿過周圍的嘈雜,清晰地傳來:
「我是警察。」
而在劉建明的背後,阿邦手裡拿著劉建明的槍死在了電梯裡。
阿邦與陳永仁發生衝突被氣打死,而自己拿槍擊斃了陳永仁......
「艸!」
楚雲飛終於憋不住了,額角的青筋猛地一跳,一拳狠狠砸在油膩的木頭桌麵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發紅,像是自己捱了一槍。
「他媽的,他媽的!」他又低聲罵了兩句,一時間詞窮了,隻剩下最直白的粗口。
陳向東冇罵,但他拿著筷子的手攥得很緊,他盯著那行字,韓琛死了,陳永仁死了,阿邦死了,知道劉建明秘密的人幾乎都死了。
而現在,這個手上沾滿汙穢和鮮血的臥底,這個在黑白之間反覆橫跳、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誰的人,竟然如此「正大光明」地宣稱自己是警察。
荒謬,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荒謬感,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臟。
周文斌張了張嘴,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這個結局和他之前所有的猜測都背道而馳。
他以為會有一場酣暢淋漓的正邪對決,以為真相會大白於天下,以為好人至少...至少能有個稍微像樣點的結局。
可冇有。
陳永仁死了,像條野狗一樣死在冰冷的電梯裡。
而劉建明他活了下來,並且是以自己徹底洗白的方式,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