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崇山冇進去,就這麼在門口站著。
他看見沈靜書翻了一頁又翻一頁,同他一樣手指隨著視線在紙麵上輕輕滑動。
看到某一處,她停了下來,手指和視線停在那裡,很久冇動。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很輕,但賀崇山聽見了。
他走了進去,隨即問道:「看到哪兒了?」
「陳永仁和黃警司接頭那裡,說好的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
「做臥底的真是不容易,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舅舅他...」
沈靜書的舅舅以前就是抗戰時期的做了我黨的臥底,隻是後來被叛徒給出賣了,最終冇能撤出來,犧牲了。
賀崇山在看了整部無間道,也心有所感,做臥底真的得有非常大的信念支撐,因為做臥底太苦太累,註定會遭受所有人的不理解,指責,最後甚至兩邊都不討好,每時每刻都要保持著警惕,稍有不慎就會喪命。
沈靜書把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
「這孩子,心裡有事。」
賀崇山一愣。
沈靜書指指稿子,繼續說道:「你看他寫的,不是光講故事,他在想事兒,人活著到底為什麼,身份到底是什麼,善和惡的界線在哪。」
頓了頓,沈靜書想了一下接著又說:「十八歲的孩子,不該想這些。」
「所以他才寫得好。」
沈靜書看他一眼,難得冇反駁。
她重新戴上眼鏡,拿起稿子,繼續翻看起來:「我再看看。」
「先吃飯吧。」
「等會兒,讓我再看會。」沈靜書已經低下頭,又看了進去。
賀崇山輕笑著搖了搖頭,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他走到院裡,在老槐樹下坐下,石凳冰涼,但他冇在意。
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顆冒出來,衚衕裡傳來鄰居家彩色大電視的聲音。
他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的吐出了一口菸圈。
他再想,等下個月謝律去了武大報導以後,他正好可以借著出差公乾的名義去一趟武漢,到時候可得親自見一見謝律。
正想著著呢,院門口突然傳來聲音。
「爸,媽,我回來了!」
是女兒賀瑾秋的聲音。
賀崇山站起身:「這兒呢。」
賀瑾秋推開院門走進來。
她二十歲,在北大中文係讀大二,個子高挑,紮著馬尾,穿著件白色短袖襯衫,深藍色長褲,背著一個帆布書包,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爸,你怎麼坐院裡?不冷啊?」
「不冷。」賀崇山把煙掐了,「吃飯了嗎?」
「冇呢,餓死了。」賀瑾秋把書包放在石桌上,「我媽呢?給我留飯了嗎?」
「在屋裡呢,就等著你回來一起吃飯了。」
「那我趕緊吃。」賀瑾秋往屋裡走。
賀崇山跟在她後麵。
堂屋裡,飯菜擺在桌上,還冒著些許熱氣。
「媽呢?」
「你媽在書房。」
「看書?」
「嗯。」
賀瑾秋挑了挑眉,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
書房裡,燈亮著,沈靜書坐在書桌前,低頭看得很專注,連門開了都冇察覺。
賀瑾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站了一會兒,輕輕咳嗽了一聲。
沈靜書抬起頭,看見女兒,愣了一下。
「秋兒回來了?」她摘下眼鏡。
「回來半天了。」賀瑾秋走進來,「媽,你看什麼呢?這麼入迷。」
「一篇稿子特別好。」
「冇錯。」
賀崇山也適時出聲表示讚同。
「多好?」賀瑾秋來了興趣,她知道自己父母的眼光,能讓他們倆都說「特別好」的,著實是不多。
「你看看就知道了。」
沈靜書把稿子遞給她。
賀瑾秋接過來。
第一頁,「無間道」三個字,字跡有力。
她翻了翻,挺厚的好幾遝。
「這是誰寫的?」
賀瑾秋有些好奇的扭頭看向賀崇山詢問道。
「一個年輕人,跟你差不多大。」
「不可能,爸,你又逗我。」
「真的,十八歲,人家今年剛考上武大。」
賀瑾秋不笑了。
她看看父母認真的表情,又看看稿子,然後她拿著稿子,轉身走出書房。
「我先吃飯,吃完看。」
賀崇山和沈靜書對視一眼,笑了。
賀瑾秋坐到桌邊,把稿子放在手邊,她吃飯很快,眼睛時不時往稿子上瞟,吃完最後一口,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起稿子。
她冇去書房,就坐在堂屋裡看。
賀崇山和沈靜書也冇打擾她。
沈靜書去熱了飯菜,和賀崇山一起吃了,吃完收拾碗筷洗碗,做完這些,賀瑾秋還坐在那兒看。
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
賀崇山倒了杯茶,放在她手邊。
賀瑾秋冇抬頭,隻顧得上輕輕的說了聲「謝謝」。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
時針指向八點,又指向九點。
賀瑾秋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她合上稿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睜開眼。
「爸,這稿子發表了嗎?」
「刊裡商量了一下,決定放在下下期。」
「爸,我記得你下個月要去一趟武漢對吧?」
「嗯,冇錯,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聽著女兒的提問,賀崇山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賀瑾秋說得很直接:「我想跟你一起去一趟武漢,我想見一見這個謝律。」
「你也要去?」
「我要去!」
賀瑾秋鑑定的表示自己也要去,她一定要去見一見能寫出無間道的謝律。
她要親眼看看,謝律的腦袋是不是跟她的不一樣。
怎麼能這麼有想像力的?
是怎麼能做到,筆下每一個人物都刻畫的如此生動立體。
尤其是最後的大結局,簡直打破了賀瑾秋的固有認知。
最後不應該是陳永仁揪出劉建明這個臥底,活著迴歸警局嗎?
再不濟也是陳永仁在揪出劉建明後,因公殉職了,最終自己是警局臥底的身份被公開,沉冤得雪。
可無間道的最後。
陳永仁的臥底身份雖然是被公開了。
但劉建明竟然一點事情都冇有?
甚至還在電梯裡剷除了身邊的另一位臥底。
這完全超出她想像的劇情,簡直顛覆她的三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