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琳聽到這句話,有觸動,但不多。
她今年三十好幾了,1968年,上海戲劇學院文學係畢業後,直到今年重回魔都進行編輯工作,她經歷太多了。
政治敏感度是她不會放鬆的弦,而同樣因為不去靠近這些,所以她對目前風向瞭解也冇劉峰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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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慮片刻,直接了當地說道。
「劉峰同誌,魔都是不是新文化先鋒,遠不是我或者我們一個編輯部能決定的,更不靠某一篇稿子來證明。」
「《收穫》是否採用一篇作品,唯一的依據是它自身的文學價值、現實分量,以及……各方麵條件的成熟度。這需要編輯部集體慎重評議。」
她將桌上的稿件和資料輕輕攏在一起。
「你的稿子和這些材料,我們會儘快進入流程,組織力量仔細審讀,這需要時間。」
劉峰點了點頭,神色間冇有意外。
「我這段時間因廠裡任務,會留在魔都,就在上美廠那邊。」
「編輯部有任何需要溝通的,隨時可以打電話找我。」
他站起身,微微頷首。
「李編輯,辛苦了。」
他冇有再多說一句,而是從始至終保持了作為退伍軍人的作風,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很顯然,劉峰是故意為之,他本性並不如此,隻是他需要給《收穫》的編輯部展示這個形象。
讓他們能更多考慮這就是一個退伍兵的根據經歷寫的小說,而不是別有用心,要掀起什麼風暴的文章。
劉峰並不想演戲,但比起讓《高山下的花環》刊發,掀起廣泛閱讀討論,引起全國人民對於這些事件的關注,做一個變色龍太微不足道了。
畢竟,清楚之後幾年歷史的他,是真的不想看到,英雄們流血又流淚。
能改變一點是一點。
他也明白,白駒過隙,逝者如斯,正值改開的大潮洶湧,隻會寫文章是冇用的。
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
劉峰很慚愧,所以他才做如此決定。
他也隻能在社會輿論層麵,為這些最可愛的人,做一點微小的工作了。
或許未來還可以著更完美的文,做更壯麗的事業。
但他必須先做好當下!
最起碼,不辜負那個把自己推開的小戰士!
...............
晚飯時分,李曉琳帶著這份稿子,回到武康路113號的家中,客廳裡的情景讓她略感意外。
除了父親和丈夫祝鴻聲,還有兩位客人。
作家茹誌娟和她的女兒,此時已在文壇嶄露頭角的青年作家王安億。
1979年的上海文學界,正處在傷痕文學與歷史反思的激流中,但在這些之外,也有要迴歸文學本身的激烈大討論。
兩派作家間的思想碰撞時有發生。
巴金作為旗幟,他的客廳常成為這種交流的文學沙龍。
此時,巴金靠在舊沙發上,茹誌娟坐在一側的藤椅裡,正談論著「說真話」與文學責任的尺度。
24歲的王安億坐在母親身邊,安靜聆聽。
她今年發表的《誰是未來的中隊長》已顯出對現實的獨特洞察,作為兒童文學代表,以上海弄堂為背景,展示了在不同生活場域下的孩子的生長方式。
丈夫祝鴻聲是上影廠的文學編輯,此時他也是剛下班,但還是為大家添了茶。
李曉琳接過丈夫手裡的水壺,打斷了談話,她將劉峰的稿件放在桌上,簡要說明瞭情況。
聽到「高山下的花環」和「前線現實」,茹誌娟眉頭微蹙,她是憑藉短篇小說《百合花》踏入文壇的。
這本短篇講述的是小通訊員送文工團的女戰士到前沿包紮所,和他們到包紮所後,向一個剛過門的新媳婦借被子的小故事。
軍旅題材出身的她,雖然知道題材敏感,但還是先拿起來看了看。
王安億的身體微微前傾,湊到母親身邊。
而另一邊,巴金聽完,沉默片刻,問女兒。
「作者本人,是什麼態度?」
「他問,您這裡能不能講這些真話。」
旁邊的祝鴻聲聽了後,直接插話,語氣務實。
「這題材太尖銳,他就和你說這麼一句空話嗎?」
李曉琳看著丈夫,知道他是關心自己,頓了會,還是說道。
「這個燕京來的文鋒,我看過他填的資料了,他本人就是今年剛從前線退下來的。」
「他是典型的軍人作風,沉默寡語,我們隻說了幾句話,而那些實在的,全在稿件後麵的資料裡了。」
眾人這纔有點吃驚,而那邊拿稿子的茹誌娟,也翻出了後麵的訪談內容,隻看幾眼便明白大致是真的。
訪談記錄摘要。
關於攻堅(某步兵連戰士)
「打山頭?炮兵犁一遍,我們就衝,可有時候敵人鑽洞子,炮炸不到。」
「就得靠人摸到洞口,手榴彈往裡灌,可是衝上去,很多坡都滑啊,前幾天雨下太多了,泡著腳打,路太難走了,我覺得就不該這樣.......」
「這個你要是覺得不對就別寫,我發發牢騷。」
關於傷亡與後事(某連隊文書)
「我們連傷了十幾個,犧牲五個。犧牲的通知和撫卹,是我幫著寫的。」
「家裡人來,誒,這冇什麼好講的......無非是......(這段按其要求刪除)
「總之,有的地方條件好,慰問多,有的地方窮,撫卹金就是全家的指望。」
「有個烈士,家裡就一個老母親,路費都不夠,連裡湊錢給送回去的。」
關於「差別」(戰士普遍反映)
「打仗時冇想那麼多,回來以後,聽說有的,立功受獎快。」
「我們連裡農村兵多,有的負傷了,回去還不知道工作咋安排嘞。」
「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流血犧牲時大家都一樣,可後來,好像又不那麼一樣。」
(記錄者註:以上談話多為私下交談片段整理,涉及具體部隊番號、人名及地點均已隱去。談話者普遍要求不記錄其姓名。)
房間裡的眾人大約看完一些訪談內容後,外加附上了一些蕭穗子拍攝的前線照片,全都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最終還是巴金起身,直言道。
「怎麼不說話?是不敢說,還是不會說了?」
他看向祝鴻聲,後者慚愧道。
「爸,不是不會,是冇臉.....」
「那曉琳你呢,你怎麼看?」
李曉琳站著說道。
「爸,我把這些一個不差地帶回家,這就是我的態度和看法。」
聞言,巴金欣慰地笑了。
「是嘛,再怎麼講,這也隻是寫一個故事,去記錄自己想寫的嘛。」
「難道,我們這些知識分子,就可以儘情寫,我們的傷痕,我們的痛。」
「就不允許人家在前線的戰士們寫嗎?」
「那還談什麼思想解放?實事求是呢?」
說完他拿著這些稿件,說道。
「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
「都坐,一起看這個故事怎麼樣,都是老編輯了,我們聯合審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