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萬字的小說,對於幾個年輕人而言還好,但對於已經75歲的巴金來說,看起來還是要費時間的。
李曉琳在旁邊守著,巴金坐在他喜歡的長桌前,邊喝粥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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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他連嘴角沾了米都冇察覺,連忙上去為他擦拭。
良久,巴金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看了下週圍,發現眾人全在瞧他,咧嘴微笑。
「怎麼都在等我啊,你們看完就冇有什麼感受?」
李曉琳先是說道。
「之前我和鴻聲《江浙文藝》工作的時候,也收過不少戰士們寫的稿子,至少在我看來,這位劉峰同誌,很會寫基層戰士們的生活。」
巴金點點頭,這也是他看完的第一印象。
而旁邊的祝鴻聲還是默不作聲,他想到裡麵那句,有這麼一位神通廣大的貴婦人.....
他害怕了,怕影響自己和曉琳,還有巴老,好不容易安定的生活。
當然,不是怕小說裡的那位貴婦人....而是怕....
另一邊的茹誌娟開口,說的觀點就十分老辣了。
「我覺得吧,是故事題材本身新穎,夠大膽,反正我一開始,就對談話中的那個戰鬥英雄趙蒙生,和他回憶裡最開始的自己,這種鮮明對比給吸引了。」
「這種做採訪視角的切入,很有代入感!」
巴金迴應道。
「是啊,就好像是看著人在你身邊給你講故事一樣。」
幾人又交流了一下對於劉峰文筆描述,和後續劇情發展的一些看法。
就在這時,巴金無意間瞧見了王安億坐在母親身邊,插不上話。
「小王,你有話說嗎?那就說出來嘛。」
被點了名的王安億萬瞬間成為焦點,於是她講出了自己的理解。
「我不懂軍旅文學......也冇什麼接觸基層戰士的經驗。」
「我隻是想說他的故事結構,有種很強烈的情感張力,就是......一種二元對立美學。」
王安億作為全場唯一年輕作家,她的話瞬間引起眾人好奇。
「小說裡麵的欠帳單、匯款單與病假條,這三個道具在無形之間由於各自的象徵意義而構成了「二元對立」的美學正規化。」
「其中,梁三喜的欠帳單最令人感慨,在即將奔赴戰場之際以及生命垂危之時,他都在惦記著要還錢。」
「一下子就把人物立住了,把老區人民子弟的吃苦耐勞,和城裡的趙蒙生的享樂形成了一種極為諷刺性的反差。」
「當梁三喜離世以後,梁大娘和玉秀以身體力行的方式去履行一諾千金,最後在結尾的追悼大會上,無論是畫麵和藝術性都完美收尾。」
「再者就是小說裡的群像,幾乎是個小社會,涵蓋了部隊裡會有的各個階級的身份,整個故事是那麼合理,但又讓人心痛。」
「所以我認為,拋開這個題材的影響,它本身也是個極其精彩的小說。」
此話一出,哪怕之前最敢講的茹誌娟也都沉默了。
其實在場都是閱讀量不少的老讀者,就算冇有王安億這麼會總結,但這些優點都是看得出的。
為什麼不說?原因很簡單,說出來,就是承認這部小說真的很有文學性,很精彩。
那麼....
憑什麼不發出去呢?
似乎是早就料到會有如此一幕的巴金,終究是給了結語。
「曉琳啊,我的建議就是,發!」
「爸!」
李曉琳和祝鴻聲都站了起來,前者是看著自己年邁的父親,對他的這份擔當,而感到心裡難受。
後者則是在為這個家考慮。
巴金坦然地笑著說。
「我上個月,還在川省出版了《英雄的故事》,講人民英雄的故事。」
「現在,真有個人民英雄,發了份他的小說給我,我要是連刊發都不敢。」
「等十月份我去京城開會,碰到那些老友們,我還有什麼臉啊,哈哈。」
看著父親那毫不在意的笑容,李曉琳終於是忍不住了,撲在他身前,像那個剛畢業的小姑娘一樣。
「爸.........」
「你哭什麼嘛,哪有這麼嚴重,發出去,我最多就是被談下話嘛,我都這麼大年紀了。」
巴金安慰著女兒。
「那個小劉都不怕,我還怕什麼。」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現在是夏天,風雪還早著呢,再說了,我們又能替他擋什麼風雪?」
「無非是讓有誌者,抒其情,發其言罷了。」
............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劉峰抱著鋁飯盒,在車間裡的牆邊,和老師傅們一起蹲著吃飯。
主要是怕影響到工位上的畫,所以大家一起靠邊吃了,也冇刻意搬什麼凳子,有的敞快點的直接坐地上了。
「小劉同誌,我聽說你是退伍兵啊,你能說說,你是咋想出這個故事的呢?」
劉峰扒飯的手一停,嚼了下嘴裡的肉,嚥了下去。
「還能咋想,坐著想的唄。」
眾人瞬間被他的話逗樂。
見大家還是看著自己,他也隻好現場編一下了。
「就是有一天,我帶我老婆去吃飯,啊不對,那個時候她還不是我老婆。」
哦,這下把諸位老師傅的胃口可吊起來了,這故事挺下飯。
劉峰邊吃邊說。
「她呀,問我,能不能把她寫到我故事裡,她也想出名。」
一個師傅說道。
「嘿,我看是你媳婦當時惦記你人吧?」
現場立馬一片氣氛火熱,劉峰笑罵了他一句,便繼續說道。
「我當時就為難啊,這答應吧,我還能和曹植一樣七步成詩,當場給她編一個?」
「這不答應吧,那我這頓飯,不是白請她吃了?」
旁聽的幾個師傅一琢磨,離得近的那位先開口。
「是這個理啊,那後來你咋想的呢?」
「後來啊,我就看著她的眼睛,想啊想,想到當初在野戰醫院,她一個個記下那些傷員的故事,她的眼睛看了那麼多可愛的人。」
「多好啊,她的眼睛記錄那麼多故事,我啊,就寫個她眼睛裡的故事吧。」
「帶上她的眼睛......」
「也帶上那些.....犧牲了的同誌們的眼睛。」
「好好看著,好好地去看看。」
「他們用生命去守護的祖國....」
「最後變成什麼樣了,有冇有變好,他們的家人都好不好,孩子有冇有書念,爹孃有冇有著落。」
劉峰最後扒了一口飯,鼓著腮幫子。
一滴鹹水順著眼眶流下,掉進嘴巴裡,這苦澀的鹹味跟著飯菜一起入肚。
劉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看著被他一下子說得難受的眾人。
他心裡其實還有,永遠不能說的話。
要替那些死去的同誌們,好好守護他們的信念,不在這片土地消散。
以及他心裡最真摯的願望。
不要再讓這片土地,出現人欺負人,出現妓女,出現不把人當人的事。
不要讓人民相互之間不理解......
不然,許多烈士的血就白流了。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