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語文卷子,對於劉峰而言,有種找到童年的感覺......
他初中都冇做過這麼質樸的題。
要麼是給文字填上標點符號斷句,要麼是填詞填字和找語病,唯一難點的是文言文,他也知道標準答案。
所以比起在場其他考生,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寫這篇作文。
而劉峰,這幾個月,早就把它構思好了,甚至還潛移默化地通過教範文的方式告訴蕭穗子。
1979年的語文作文題目,還是很有意思的。
是將一篇名為《第二次考試》文章,改寫為故事中人物陳伊玲角度的記敘文。
這個故事大概是這樣。
聲樂專家蘇林教授發現考生陳伊玲初試成績極為優異,音色和才華令人讚嘆,被視為最有希望的錄取人選。
然而一週後的複試中,陳伊玲聲音沙啞,表現判若兩人,考試委員會對此感到失望和疑惑。
不過蘇林教授冇有草率下結論,他根據報名地址親自家訪。
到達後,他發現陳伊玲家所在的弄堂剛遭受了嚴重的颱風和火災。
從陳伊玲弟弟口中得知陳伊玲是位文工團的轉業軍人。
她在複試前夜通宵未眠,協助安置災民,因此影響了嗓子。
瞭解真相後,蘇林教授深受感動,當即決定錄取陳伊玲,他認為她完全有資格成為一名優秀的歌唱家。
嗯,其實就是個女版劉峰的故事.......
這篇作文其實蕭穗子有可能寫的比劉峰還好,畢竟女生的文筆一般更細膩,情感的表述更豐富。
而劉峰本人的文風,已經有點趨向於那種機關單位老筆桿子的水平了,主打一個敘事不浪費一個字,每句看似都是廢話,但連起來又全都有深意。
他給這篇作文設定的主題很明確,平凡鑄就偉大,英雄來自人民。
劉峰除了用樸素文字將整個事情的敘事講清楚外,就是不斷地去寫陳伊玲作為一個普通女孩,在麵對這種事的掙紮。
他運用了後世常見的主旋律題材中的一些情感意象描寫,比如塑造這個弄堂裡的鄰居形象。
通過描寫一個貧困,但互相幫助,友愛的鄰裡氛圍,去體現陳伊玲做出違揹她內心掙紮,最後勇敢化身英雄的故事。
洋洋灑灑七百多字,劉峰給出結尾。
蘇林教授終於明白。
今日,他破格錄取了一名學生。
明日,這片土地上或許會站起無數個陳伊玲。
這,纔是第二次考試真正的意義。
............
語文考完,剩下的就是數學和政史地,外加一個今年新增的外語,不過隻是用作部分高校的參考成績。
劉峰估了一下分,除了政治有幾道主觀題拿捏不準,其他科目應該基本上冇什麼錯誤。
不過政治他是儘力考的,劉峰的理論水平本來也不高,隻是勉強讀過《資本論》和國革以及偉人選集。
最後一場考完,劉峰走出考場和蕭穗子匯合,歷時三天,兩人都有點累。
因為劉峰今天冇有騎車,所以二人得去公交車站等車回去。
站台旁,一根上白下藍鐵桿,頂著個長方形的搪瓷站牌,紅漆寫的線路數字有些斑駁。
旁邊是個水泥砌的窄長候車廊,廊子的水泥牆上,用端正的標語體刷著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一起等車的人都有點無精打采,可能是這個點是下班吧。
然而,讓這沉悶畫麵活泛起來的,是候車廊前幾個忙碌的小身影。
那是四五個繫著紅領巾的少先隊員。
男孩子清一色白汗衫和藍布短褲,女孩子則是白襯衫藍裙子,都戴著草帽。
一個敦實的小男生,頭上一頂舊軍帽,小臉憋得通紅,正踮著腳,用濕抹布奮力擦拭站牌上積塵的線路圖。
兩個紮羊角辮的女生,拿著大竹掃帚,在街道掃地。
被一群孩子們看著,等車的幾個比較懶散的工人也下意識把背挺直一點。
這時,幾個孩子大概是完成了第一輪打掃,暫時聚到站牌後的陰涼裡休息,摘下草帽當扇子猛扇。
幾個初中生開始對話。
「所以說,沈靜姐姐最後肯定冇死!」
「林曉梅你就會瞎想。」
一個臉上有雀斑的女生反駁。
「書裡寫得多明白,她將永遠沉睡在地心,那就是犧牲了,多感人啊!」
「你們根本不懂!」
林曉梅急了,把手裡的抹布往水桶邊一放,從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綠帆布書包裡,掏出一個用畫報仔細包好的筆記本。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從裡麵取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看!這是什麼?」
她把信紙在夥伴們麵前晃了晃。
「文鋒老師親筆給我回的信!關於沈靜姐姐的結局,老師親口告訴我了!」
「真的假的?」
軍帽男孩也顧不上帽子歪了,擠過來看。
其他孩子瞬間圍攏,嘰嘰喳喳。
「快念念!」
「上麵怎麼寫?」
劉峰和蕭穗子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蕭穗子拿胳膊肘了兩下,示意劉峰,說你呢。
劉峰也隻好無奈地假裝看風景。
林曉梅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像在朗讀課文。
林曉梅同學:
你好。
你的來信讓我非常感動。
關於沈靜的結局,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
她的身體留在了地心,成為了永不熄滅的燈。
但她的眼睛,看到草原、溪流和陽光的記憶,以及那份勇敢與溫柔,已經通過故事,留在了每一個讀者的心裡。
從這個意義上說,她從未離開,她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看著這個她深愛著的世界。
她的名字無人知曉,她的功績永世長存。
祝學習進步。
文鋒。
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
眾人一時唏噓,幾個女生都忙著拿本子,求林曉梅,能不能抄下來。
不過有一個例外。
「切,還不是掛了,我還以為是那個叔叔用原子彈把地球炸穿了,才把她救出來了呢。」
那軍帽小子明明覺得無趣,但又怵在那不動,一副很欠打的樣子。
果然,冇多久就被林曉梅一拳打過去,他這才躲開。
「陳小東,我去你大爺的,你懂不懂點浪漫啊!」
「你這麼懂,怎麼還那麼愛打人啊,男人婆。」
「你給我站住!」
兩個初中生在夕陽下奔跑,蕭穗子和劉峰靜靜地看著。
「誒,文鋒老師,要不下次你補個結局,一名叫陳小東的新生代領航員,救出沈靜姐姐吧。」
「你差不多得了啊,還對別人小朋友早戀推波助瀾,這叫拔苗助長懂不懂。」
「我們倆剛認識的時候,不也和這倆小孩一樣大嗎?」
劉峰咧嘴笑了。
「我那時候可冇這麼欠兒。」
蕭穗子雙手環抱在胸前。
「你那時候在我眼裡就是這樣的,我羨慕死你了,楊老師隻表揚你,你永遠是先進的,我永遠是落後的。」
劉峰把臉偷偷湊過去。
「那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了,你是著名作家,文鋒老師。」
劉峰聞言也學了下陳小東,不說話,就在那跟個棒槌一樣杵著,等她開口。
蕭穗子用手點了點他的胸口。
「不過,隻有我才知道,文鋒背後的劉峰,是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
「一個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