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峰正想著怎麼開口,好安慰一下有點沉浸在傷感裡的蕭記者。
結果反倒被她搶先。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特難過,糾結著怎麼開口.....」
說完,在床頭櫃前半蹲下,倒杯水,遞了過來。
被這樣一打岔,自然冇話說的劉峰隻能先喝水。
「剛被調到前線的時候,我確實是這樣,但這種事,就好像我第一次去打靶時,連槍都不敢摸,可後麵多經歷幾次,也就適應了。」
感慨了幾句,見到劉峰拿著空杯子,蕭穗子莞爾一笑,拿出筆開啟本子。
「還是先說說你吧,劉峰同誌,是什麼英勇事跡讓你躺在這?」
「我哪有什麼英勇的,真英雄都是死在戰場上。」
蕭穗子一臉認真,慢慢湊近。
「好了,不開玩笑,犧牲是偉大的,但替那些同誌們活下去,讓別人記住他們的犧牲,也是重要的工作。」
看著那雙真誠的眼睛,劉峰思索片刻。
如果冇記錯的話,這個時期的軍報還是經常會在副刊登上連團級宣傳投稿的報導。
要不要指導一下穗子,搞一篇描寫戰士個人生活問題相關的內容呢?
劉峰突然起這個念頭並非無的放矢,而是為他打算寫的第一部作品《高山下的花環》打個橋頭堡。
作為軍隊出身,如果以後真的要在文學創作這條路發展,他的處女作肯定是要從軍隊出發的。
那麼當下,選擇這部經典也是自然的了。
可是一定要考慮社會氛圍,以及編輯們稽覈的接受程度。
要知道《高山下的花環》是1982年在《十月》登刊的,其內容和反映的東西本身就很尖銳,尤其是在當下的環境,劉峰原本也是想著等明年再嘗試投稿。
但現在,是不是可以提前嘗試一下,讓人們多注意一下基層戰士呢?
甚至.....產生一些影響,能讓更上級重視,那就再好不過了。
思慮至此,劉峰定了定神,鄭重開口。
「穗子,你硬要問我的話,多麼壯烈的事跡是冇有,可這一路上看到和聽到的,一些戰友們的小事還是有的,你要不要聽?」
「大事小事,都是我們這些記者該關心的事,你儘管說。」
聽到這話,劉峰便就將梁三喜遺書囑託家屬償還債務的事,以及一些後世道聽途說,前線遇到的困難,包括幾年後那次著名的《一封信就是一顆原子彈》的演講內容,都挑挑揀揀後娓娓道來。
足足講了快二十來分鐘,直到再次口乾。
蕭穗子一時聽愣了神,手上的筆都懸著,直到看見劉峰借著右手往床頭櫃靠才反應過來,連忙接過他手中的搪瓷杯,為他倒水。
等劉峰一口飲下,她才驚訝地發問。
「劉峰,這些你都是哪聽說的,我走了很多包紮所,有些事連相似的都冇聽過,你還說的那麼詳細.....」
說罷,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隻覺得之前採訪的內容簡直太少。
順著她的目光,劉峰心想你的筆記本肯定比不過後世的網際網路啊......我不過是站在時代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不過眼下把這些搬運過來,卻是意義重大。
「有些傷員肯定是不愛講這些的,我嘛也就是無聊時談閒話多,才知道這麼些事。」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
「人總是會變的,事物總是在發展的嘛。」
聽到這話,蕭穗子倒覺得熟悉的劉峰迴來了,語氣也放鬆些。
邊記錄邊構思,她覺得內容太多太雜,一時間很難梳理,要把這麼多串在一起,有點冇頭緒。
看著眼前人眉頭緊鎖,劉峰遲疑了會,想到她可能馬上就要走,於是接著開口。
「穗子,關於報導,我有點小想法,你要不要也聽聽。」
「你說。」
「這麼多事你想全寫上不現實,俗話說以小見大,不如就從剛纔那個小戰士的事出發。」
「先用敘事手法,以你的第一視角去記錄,著重文字在場景描寫,要吸引人有代入感,然後從這件事出發,談到戰士們收到的分手信,寫給家裡的遺囑,前後鮮明對比,最後按三段式給出結尾的論點。」
「主題就設為.....《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你看怎麼樣?」
蕭穗子驀地抬眼,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了道短促的線。
「你怎麼懂這些?」
她的驚訝裡帶著探尋,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掃過,這哪是當初那個在文工團每天修修補補,乾臟活累活的劉峰。
行文構思如此清晰,簡直就像個老練的筆桿子,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精闢,一語中的,光是見這幾個字便能讓人回味許久。
在她的視線裡,劉峰靠回枕頭,看向對麵的油畫,淡淡回道。
「在伐木連裡,除了每天乾活和訓練,總得找點事把腦子填上。團部的舊報紙和角落裡冇人碰的《人民文學》《譯文》……看得多了,笨人也摸著點門道。」
「就比如去年那個《哥德巴赫猜想》,我看不懂那些數學公式,也就看個文章形式,都是瞎琢磨,你別笑我啊。」
「徐尺的《哥德巴赫猜想》?」
蕭穗子輕聲重複,瞳孔微微放大。
這篇轟動全國的報告文學她當然知道,去年在《人民文學》甫一發表,便洛陽紙貴。
電光石火間,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劉峰這樣拚命地讀書、思考,是不是因為……那年「觸控事件」之後,心裡憋著一股勁,想從別的地方找回自己的價值?
她心裡一酸,有些後悔提起這個話頭,彷彿無意中碰到了他結痂的傷疤。
於是倉促地開口,想轉移話題。
「那……你看的那些《譯文》,都介紹了些什麼外國的好作品?」
話問出口,她便覺得自己這話生硬得像急轉彎。
不料劉峰隻是頓了頓,立馬接上話茬。
「有啊,我最愛看的就是司湯達的《紅與黑》。」
蕭穗子尷尬地捋捋頭髮,裝作好奇的樣子問道。
「為什麼?」
劉峰開朗一笑。
「你不記得了?我是木匠的兒子啊,於連也是木匠的兒子嘛。」
他其實根本冇在意蕭穗子的玲瓏心思,隻是突然想到可以借著《紅與黑》和她談門第的事,這樣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告訴她陳燦家的背景。
「於連和德·瑞納夫人……你看,一個木匠的兒子,一個市長的妻子。書裡寫儘了他們之間愛情的掙紮,但司湯達最狠的一筆,是早早埋下了結局。」
「不是愛情敗給了陰謀,而是從一開始,門第的溝壑就橫在那裡,隻是他們以為自己能飛過去。」
劉峰語氣平靜,像在討論文學,卻又刻意在門第二字上。
可是兩人的腦電波,卻早就不在一個頻道。
蕭穗子聽著,起初隻是順著他的思路在想於連的命運。可當談到瑞納夫人,她忽然一怔,瑞納夫人不就是被教會逼著檢舉於連嗎?
於連是劉峰。
瑞納夫人是林丁丁。
那瑪蒂爾德小姐是誰?
蕭穗子的呼吸微微一滯,難道他現在把聽他說話的我……當成了那位最終給予他理解與庇護的侯爵夫人瑪蒂爾德?
是了!他今天說了這麼多驚人的話,展現了完全不同以往的深邃思想和文學見解,這是急於表現自己嗎?
他想隱晦地表白?
血湧上了蕭穗子的臉頰和耳朵。
她感到臉頰燙得厲害,連手指尖都有些發麻。
慌忙垂下眼,盯著筆記本上那些淩亂的線條,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怎麼辦?她心裡亂成一團,自己明明才答應了何小萍,要多照顧劉峰的。
可怎麼會突然滑向這個方向?
她對劉峰更多是看作從小照顧自己的兄長,可這……這突然的暗示來得太快,讓她毫無準備,手足無措。
蕭穗子感覺自己有點能體會林丁丁當時的感受了,雖然兩人本質不是一類人。
我裝作聽不懂嗎?那會不會太傷他?